毛神却是摊牌了任务,要补上这个亏空。」

    「七年的亏空,一朝补齐。只一个冬天,便饿死了三成人。春耕时,人丁不足,那毛神生怕秋日收不上粮食,直接将种子劫走,归山去了。」

    「无粮无财,家徒四壁。第二个秋冬,村里便死了个七七八八。」

    「我闻言恼怒,便要提剑斩了那毛神。却是骇得老翁哀哭,求我给村里一条活路。」

    「我再一抬头,却见那些跪下的百姓,看我的眼里是刻骨铭心的恨。」

    「是了,那毛神不过是叫他们日子清贫了些。而我,是害得他们亲人饿死,两年不得活命的凶神。」

    「当时我才察觉,我把自己看得太高,像是那山上的祖师像,高高挂起。」

    鹤玄真转过身来,看向樊玉衡,拱手道:「敢问道长,又把自己挂在了何处?」

    「是在青山之上吗?」

    「高高挂起又何妨。」

    樊玉衡虽是苍老,却身影挺直,他虚幻的道袍在冷风中摇曳,声音淡然铿锵。

    「你那行径不是因为挂起东墙,而是你看不见。你只是看见了善恶分明,却看不见黎庶死活。」

    「青山虽高,但遍地冷暖。」

    「前辈说的是了。」

    鹤玄真点头,道:「所以,现在我将自己看清,看贱了,折算成价码,卖给仙人。」

    「只河来郡地龙翻身,十七万百姓性命,便换来了正一品上清大洞经箓。」

    「前日,我那二师父一颗龙头,便赚得了天人之身。」

    「现在,我若是还想救人,只消一道法旨。」

    「顺势之身,三宗七门,七十二路毛神,哪个见我不得叩首,跪称真人?」

    鹤玄真看向樊玉衡,道:「前辈觉得如何?」

    樊玉衡摇头道:「顺势不得由己,为善难成。」

    「哈哈哈哈!」

    鹤玄真突然朗笑,身上长剑晃悠的簌簌作响,指著樊玉衡道:「前辈啊前辈,您这点气魄都没有,这点忍耐都不行,还修什么道呢?」

    「说来说去,不过是不愿伏低做小,高高挂在山上,对著那天上仙人一发泄几世怨怼。」

    「前辈啊,这飞升之道,谁不是鱼游沸釜?」

    「莫要以为就你剑术高,就你道法强,就你是天才!就能—杀得天下人胆寒!」

    「我那小师弟若不身借春雷,他要飞升你,拦不住。」

    鹤玄真此刻抬手,取出了一沓泛著灵光的符箓,在周围屋舍一张张贴上。

    两人静默。

    许久,鹤玄真的声音如长河入海,复归平静:「前辈,我那二师傅,只是个有龙形而没龙心的老人家。」

    「我看得出,它不想死,只是它知道必死,得在我这个弟子面前,留点儿脸面。」

    「而你,是真龙。」

    「有终南山立于天地,骇的天上人吃个千年的亏空。」

    「但这天下,也有我那姜师弟这般潜龙。」

    「做那顺势之人,忍常人所不能忍,为常人所不能为!伏低做小,与蝼蚁为伍。住泥泞之穴,食肮脏之物,以图安身。待到条件具备时,上天为龙,飞腾万里,戏九司雷落,赦天下妖魔!」

    噗呲~!

    鹤玄真贴好的符箓燃起,如火蛇般侵吞屋舍,火葬尸骸。

    他的目光看来,温声道:「前辈,若是飞腾万里,可成大事者,是真龙,还是潜龙?」

    闻言,樊玉衡久久不语,他缓缓闭目,道:「你去何处?」

    「南下。」

    樊玉衡点头,睁目走向鹤玄真,目光中竟带著一丝怜悯,道:「我终南山,不是真龙。」

    「」只是一座青山,遮掩一番泥泞之穴,请潜龙暂居而已。」

    鹤玄真瞳孔一缩。

    此刻,樊玉衡站在了他的身侧,两人交叠,白发与黑发在空中零散,如青山苍松。

    「鹤玄真,天上仙与世间人,皆看低了你。」

    熊!

    符火愈发汹涌,滔天而起。

    鹤玄真不语,拱手转身,大步走出。

    他抓著缰绳突然一笑,一拍那青驴脑袋道:「犟种,走!」

    「且去成仙!」

    风雨愈大,一人一驴拖著一少年,渐行渐远。

    樊玉衡目送良久,两人都知天上人可推演知天下事,一番机锋辩驳,却是相知本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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