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未央长乐宫殿,还有寒门凭『考课』而不是『举荐』入仕,黔首得田,所以对于斐潜之兵箪食壶浆……

    这一切,都与他认知的『天下』格格不入。

    在斐潜秩序里,『天子』似乎真成了一个符号……

    巨大的寒意与屈辱感,渐渐地将刘协淹没。

    刘协看向阶下的曹操,目光复杂翻涌。

    他憎厌其权倾朝野,视己如掌中傀儡,也恐惧其鹰视狼顾,稍有不从便雷霆手段。

    然而,心底深处,一丝微弱却无法否认的念头悄然浮现,如果当年他留在长安,所居住之地,是否就是那坍塌的未央宫长乐宫?

    虽然说曹操夺权,这许都深宫如金丝鸟笼,却也给了他几年相对安稳的时光,甚至……

    曹操也将女儿嫁入宫中,以固『翁婿』之名。

    这安定带着枷锁,却是乱世中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可如今,连这执掌浮木的『操舟者』,也被斐潜逼得狼狈回銮,亲口承认『非人力可当』!

    刘协心底泛起一丝冰冷的绝望。

    他太清楚自己了。

    论权谋机变,远逊曹操;论统御兵将,更是纸上谈兵。

    想要搞些事情,结果忠臣尽没,便是他政治手腕拙劣的铁证。

    而现在,曹操尚且在斐潜兵锋下左支右绌,若失此『操舟者』,凭他刘协,一个连宫门都难以掌控的『天子』,拿什么去对抗斐潜那摧枯拉朽的『新法』与虎狼之师?恐怕连做那『泥塑木偶』的资格,都会被碾得粉碎!

    『丞相所言……骇人听闻……』刘协声音干涩,『然……然斐潜兵锋正盛,卿……计将安出?子廉处,又能守得几时?』他终问出最现实问题。

    既怕斐潜毁其『天子』之位,也怕曹操速败,自己连『虚名』亦难保。

    曹操敏锐捕捉到刘协眼中那闪逝的恐惧与动摇。

    火候已到。

    『陛下勿忧!』曹操挺直脊梁,平稳气场全力铺开,『斐潜虽强,然悖逆天道,擅改祖制,已失天下士族之心!今其顿兵坚城,锐气已挫。臣已遣任中郎率冀州精锐驰援,子廉得此强助,必能力保关隘!更兼臣已调江东孙氏,星夜兼程,侧击其川蜀!此乃效汉高困项羽于荥阳、成皋之故智!』

    曹操目光如电,直视刘协,『然,欲破此强敌,非止赖疆场之勇!更需……陛下之威,朝廷之信,以聚天下忠义之心!名器所在,人心所向!当此强敌压境,社稷危如累卵之际,陛下与臣,譬如唇齿,譬如股肱!唇亡则齿寒,股折则身危!』

    『卿欲朕何为?』刘协心弦骤紧。

    他听出了曹操话语中那份前所未有的,近乎平等的结盟意味。尽管这平等建立在共同的、巨大的危机之上。

    『请陛下颁三道诏书!』曹操语速加快:

    『其一,明诏天下!痛斥斐潜悖逆不臣,僭越改制,毁坏纲常,形同王莽篡汉之兆!昭告其罪,使天下共讨之!此诏,当如光武讨王郎之檄文,正名分,定尊卑!』

    『其二,嘉奖诏!晋曹子廉为骠骑将军,假节钺,总督汜水关内外诸军事!犒赏三军,言陛下深知将士忠勇,期以死守,待破敌之日,必有裂土封侯之赏!此诏,当如高皇帝解衣推食,激将士死战之志!』

    『其三,』曹操目光深邃,声音压得更低,『请陛下发亲征诏!亲征汜水关!令天下勤王!』

    『吓!』刘协大惊。

    前两道诏书,还算是在刘协意料之中,但是第三道几乎就是将天子捆绑上了曹氏战车,外加铁链绑牢!

    然斐潜之『新政』,直欲抽空『天子』二字之魂;曹操所求,不过借『天子』之名行事。

    两害相权……

    孰轻孰重?

    更深一层想,这何尝不是一场『弱弱联手,以抗强敌』的古老棋局?

    春秋时,小国尚知连横合纵以求存;战国时,六国纵有积怨,亦曾合兵拒秦。

    他刘协与曹操,一个空有『名器』而无实权的天子,一个手握重兵却遭新锐强敌重创的权臣,面对斐潜这头足以碾碎一切的巨兽,除了暂时搁置龃龉,捆在一起挣扎求生,还有第二条路么?

    曹操输了,他刘协立刻粉身碎骨;他若此刻掣肘曹操,无异于自断臂膀,加速败亡。这『合作』,是屈辱,是饮鸩,却也是绝境中唯一能抓住的,带着荆棘,刺痛得浑身斑斑血迹的救命藤蔓!

    殿内死寂。

    唯铜壶滴漏之声,滴滴答答,敲打两人心头的计较。

    刘协反复的摩挲着御案,脑中急速盘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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