败,就这样被巧妙地转化为了一场『悲壮的牺牲』。

    当任峻的衣冠棺椁被隆重下葬时,曹丕亲自到场祭奠。

    他站在墓前,神情肃穆,仿佛真的在为一个忠臣的逝去而悲痛。

    陈群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依旧沉默。

    他们自己知道,那厚厚的棺木之下,埋葬的不仅仅是一件薄帛衣袍,还有一个不能言说的真相。

    在结束了葬礼之后,陈群忽然轻声说道:『世子,经此一役,往后……还需更加谨慎。』

    曹丕脚步微顿,点了点头。他知道,这是陈群在提醒他,也是最后一次警告。

    统治者的错误可以被掩盖,但代价,终归是要有人承担的。

    今天,这个代价是任峻和数百曹军兵卒的性命。

    明天,又会是谁呢?

    曹丕不敢再想下去。

    他加快脚步离开,仿佛这样就能逃离那个问题的答案。

    在他身后,扬起的土掩盖了棺椁,将对错永远地掩埋在地下。

    ……

    ……

    河内的秋日,天高云淡,阳光已不似盛夏般毒辣,带着几分疏朗的意味。

    风中卷着尘土和枯草的气息,吹动着骠骑军的三色战旗,猎猎作响。

    牛大郎蹲在道路边上的土埂处,仔细地用一块粗麻布擦拭着手中的环首刀。

    刀刃在秋阳下反射出寒光,映出他黝黑而略显粗糙的脸庞。

    他原本是一个普通农家子,家中排行老大,下面还有个妹妹。

    朴素的名字,牛大郎,牛小妹。

    不是他父亲不想要给他起什么『彦霖、静婉、洁桐、嘉豪』等等的名字,而是父亲大字不认识几个,连他父亲自己的名字,都是别人随便起的……

    他原本的命运,大概就是在那片贫瘠的山地里,像他父祖一样,面朝黄土背朝天,挣扎着从石头缝里抠食,娶个同样穷苦的媳妇,再生下一堆延续这苦日子的娃。

    他参军的念头,简单得不能再简单。

    不是听了什么慷慨激昂的『匡扶汉室』,也不是被什么『重赏千金』迷了眼。

    只是想要『出头人地』!

    那一年,他父亲死了,他差点冻死在家中,是骠骑巡检给他了取暖的炭,才给他和他妹妹生存下去的希望。

    骠骑军的募兵,只要入伍,除了安家费之外,巡检也会给予留在地方上的亲属一定的照顾。虽然说不至于说是要什么给什么,但是至少不会被欺负。否则在旧山东之处,家里要是没了顶梁柱,吃绝户一定是宗族的心头好。

    而且入了营就能吃饱饭,每月还有饷钱可拿。

    对他而言,这就是一条活路,也是一个能走出那片巴掌大的山坳坳,去看看外面世界的机会。

    至于什么晋升,他原本根本就没多想,只想着多挣点银钱,置办点田亩,三五年下来,可以有点家产,让小妹能够风风光光的出嫁……

    入了骠骑军,他只知道埋头训练,听上官号令,让冲就冲,让守就守。他力气大,肯吃苦,也不怕死,几次小规模接战后,凭着斩获,从普通兵卒升为了伍长,手下管着五个人。

    升伍长那天,队率拍着他肩膀说:『好小子,不错!在咱们这儿,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凭本事吃饭,凭功勋晋升!』

    牛大郎他当时还没太深的感觉。

    直到后来有一次,他们队里一个叫侯三的兵,是队率的老乡,平时训练偷奸耍滑,战场上缩头缩脑,结果那次战斗后清点,侯三的斩获数竟然比他这个冲在前面的还多。

    牛大郎心里憋闷,却不敢说什么,他潜意识里觉得,上官偏袒老乡。

    但是这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么?

    他在村里就见惯了,里长、亭长什么的,有啥好事不都是紧着自家人?

    可没过两天,负责核验功勋的军法吏带着人下来复核,不知怎么查的,竟把侯三虚报战功的事给揪了出来。

    侯三被当众斩首,所有的赏金追回,而那个偏袒他的队率也被鞭挞一百,当即降职,一出溜到底。

    而新来的队率上任第一件事,就是重新公示了他们队上次的战功记录,牛大郎的名字赫然排在前面,该得的赏钱,一分不少地补发发到了他的手里。

    那一刻,牛大郎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

    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在骠骑军这里,他这样的农家子,似乎真的有一条看得见、摸得着的路。

    只要你肯拼,有能力,就能往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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