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看着断开的草靶,又看向眼神亮晶晶望着自己的阿依古丽……
  这个乌孙公主,或许不止是一件政治联姻的装饰品。
  ……
  ……
  热浪在咸海东岸的荒漠上扭曲升腾。
  视野所及,尽是单调刺目的黄白与死寂的灰褐。
  远征康居的大军,如同一串艰难移动的黑点,在这片吞噬生命的沙海中挣扎前行。
  在大自然面前,人类无疑是极其渺小的。
  不论多少雄心壮志,在连日的酷热面前,都如同水囊里的水,渐渐消失干瘪。
  干渴,成为了致命的危险。
  战马蔫头耷脑,士兵们东倒西歪。
  士卒们嘴唇干裂起皮,脸上被风沙割出细小的血口。
  水……
  缺水了!
  尽管吕布做了前期的准备,但是一次错过水源地,就直接面临死亡的威胁!
  携带的皮囊早已见底,如果再找不到水,所有人都会死。
  非战斗减员开始出现,有人中暑倒下,再也没能起来。
  有战马脱力跪倒,被无奈地就地斩杀,血肉分配之后,残骸很快被盘旋的秃鹫盯上,呼啦啦落下一大群当场开宴……
  在这样的情况下,阿依古丽带领的乌孙向导们,自然承受着最大的压力。
  错过之前的水源地,并不全是阿依古丽和乌孙向导的错,毕竟在沙漠之中,绿洲的位置一方面是难以准确定位,另外一方面是沙漠是活的,很有可能一次大风暴就将某个小绿洲吞噬了……
  虽然说乌孙向导在初期和汉人兵卒相处得不错,不仅是教会了汉人兵卒改变行军的习惯,不在日中行进,而是早晚行军。乌孙向导还教会汉人兵卒如何在沙丘当中寻找背阴处歇息,如何搭建简易的遮蔽日头的帐篷,教汉人如何用头巾包裹口鼻,减少水分流失……
  但是一次水源的错失,就足以动摇好不容易搭建起来的信任!
  没错,信任。
  这玩意,是极其脆弱的……
  它建立的过程漫长且艰难,而摧毁的过程却迅速且轻易,并且一旦被破坏,就很难修复如初。
  建立信任的过程,就像是牛马在攒钱,是从牙缝中扣,勒紧裤带去省,才能在微薄的薪水里面省下极小的一部分……
  但是其崩塌,甚至只需要一句话!
  乌孙向导在搜寻着,辨认着……
  或许是某处沙地颜色略深,也或许是几株异常坚韧的骆驼刺,甚至是空气中一丝难以察觉的湿润感,都成为了这些乌孙向导确定地点的判断依据……
  可是在他们确定了之后,向下挖掘的过程却并不顺利。
  已经挖得很深了,却依旧只有干燥滚烫的沙子。
  不满的声音,在低低的蔓延。
  吕布看到了自己麾下汉军士卒眼中的怀疑,缺水导致的焦灼不安,以及因为死亡逼近而产生的紧张压力……
  甚至投向了吕布的目光,也带着一种怀疑与隔阂!
  这些目光,像一根根尖锐的针,刺破了沙漠热浪带来的昏沉,倏地扎进了吕布记忆深处某个同样充满疏离与背叛的区域……
  他想起了中原。
  不是雒阳的繁华,也不是战场上的威风,而是那些觥筹交错之下,冰冷残酷的算计……
  以及背叛!
  他的信任,他的背叛。
  他被人信任,他也同样被人背叛。
  他多容易相信一个人,也就多容易背叛一个人……
  他分不清什么是真话,什么是假话,他也没能力去看清楚一个人是真诚,还是虚伪……
  他信任丁原,因为丁原说要带他走得更远更高,但是在他发现丁原没办法做到的时候,吕布就认为丁原背叛了他,所以他也就背叛了丁原。
  他又很快信任了董卓,因为董卓给予他了高官厚禄,给他所想象所需要的物品资源,看似推心置腹,但他意识到董卓并没有把他当人,而是当成一把刀的时候,他又很快感觉到了背叛,并且也背叛了董卓。
  只要自己背叛得足够快,就不会被他人背叛……
  还有袁绍、曹操……
  地方上的豪族世家……
  那些诸侯,那些士族名流,表面或许称赞他的勇武,邀他饮宴,称兄道弟,可吕布能清晰地感觉到在那笑容和恭维背后,是一种根深蒂固的轻蔑与排斥。
  在他们眼中,他吕布永远是『并州边鄙之人』、『恃勇匹夫』、『难养之虎狼』……
  他们需要他的武力时,便是什么好话都可以说出来,什么允诺都可以开出来,但是一旦局势有变,或觉得他难以控制之时,阴谋和背叛便接踵而至。
  在中原,他始终是个局外人。
  一把再好用的刀,也只是刀,不会被视为执刀者。
  他以为投靠谁,为谁征战,就能融入其中,获得认可和归属。
  他错了,错得天真而彻底。

  唯一的朋友……
  纷乱的思绪中,一个清晰的身影浮现出来。
  不是那些或是故作威严,实际上却是阴险狡诈的诸侯士族子弟,而是一个曾与他并肩坐在雒阳中的小院里,毫无顾忌地畅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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