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所在。
  风从遥远的荒漠而来,从皑皑雪山上而来,带来了尘沙和雨雪,也带走了活力和岁月。
  吕布老了。
  年迈的吕布,须发已如塞外经冬的枯草般斑白干枯,曾经山岳般挺直的脊背,也无可挽回地佝偻了下来。
  曾经健步如飞的他,现如今只能扶着木栏,一步步地往上攀爬。
  东方的天际,在那低垂的云下,苍黄的地平线依旧不变。
  长安,雒阳,并州,九原……
  都在那边,都看不见。
  遥远,远得如梦。
  衰老,是吕布遇到的,比任何强敌都更冷酷无情的对手。
  无法抗拒,无法逃脱。
  它不像是真刀真枪,在身躯上割裂出流血的伤口,但宛如这康居的风,将坚硬的石头吹成了嶙峋的风化石。
  原先在他身体内,在他血脉中奔涌的力量,似乎从四肢百骸里一丝丝消散。
  那些原本的盔甲,锐利的方天画戟,如今穿上觉得沉重,提起觉得腕骨酸痛。
  更加让吕布觉得可怕的事情,是他记忆开始混乱了……
  就像是记忆叛变了他,而他却无能为力,也无从清剿。
  昨日议事的内容,他今天就能忘记。
  甚至上一刻他还想着要吃早脯,下一刻就忘记了要做什么……
  可偏偏那些在之前,仿佛蒙着厚厚尘埃,混沌不明的遥远往事,现如今却一件件的清晰起来,固执地闯入他的脑海。
  不分昼夜,搅扰得他辗转反侧。
  他看见九原河边,自己赤着脚在清凉的河水里追鱼,水花溅起,阳光刺眼。
  他看见那个叫小草的姑娘,踮着脚给他擦拭与人打架留下的血痕,指尖微凉,眼神却滚烫。
  他看见初到晋阳时,丁原拍着他的肩膀,那赞赏的笑容。
  他看见在雒阳城中,自己舞动的长戟,带起了斐潜的头巾。
  他看见高顺的血,浸染了他的手……
  后悔吗?
  回忆带着苦痛,在他日渐衰败的身躯中反复穿刺。
  后悔离开九原?
  后悔杀了丁原?
  后悔背叛了董卓?
  后悔自己的沉沦,狂妄自大?
  或许都有。
  可往事如烟,一切都不能再改变了。
  这认知比身体的病痛更让他无力。
  他这一生,快意过,骄狂过,挣扎过,也在这里用最后二十年学着去统治,去建造而非仅仅破坏。
  他拉拢了康居半数以上的部落,在汉城周围开辟了农田和集市。
  他设立了商路,制定了适应当地的律令。
  他组建商队,用贸易而不仅仅是刀枪,向更深远的西方延伸……
  他很笨拙地在这里实践着。
  他不再是纯粹令人恐惧的汉将。
  康居人开始称他为东来王,也称呼他为『飞将可汗』。
  可这一切努力的结果,在他日益衰朽的躯体面前,显得如此脆弱。
  曹性死了。
  似乎是一个先兆。
  那个跟随他最久,也见证了他几乎所有辉煌与落魄的部下,最终倒在了一次不起眼的山区清剿的战斗当中。
  善射的曹性,死于流矢。
  仅仅是一支流矢。
  曹性走了,也似乎带走了吕布生命中最后一点热血。
  从那时起,吕布身躯衰败的速度,似乎骤然就加快了。
  旧日征战留下的大小伤患,在失去强大气血滋养后,纷纷化作绵延的酸痛和夜间的咳喘。
  吕布只觉得恐怕是年老体弱,时日无多,便是写了一份略显卑微的《乞骸骨表》……
  章表送回去了,但是职责没办法说卸任就卸任。
  他听闻昔日的骠骑大将军,如今已经是位任唐公,权掌天下,也不知道会不会记得曾经冒犯过的这么一个吕布吕奉先,更不清楚会不会让他回家乡……
  家乡,多么美好的字眼。
  离家越远,便是越发思念。
  表章送出之后,他便日日登台,望眼欲穿,仿佛那东来的风里,能带来长安的只言片语……
  或是东来的风里面,能带来些细微的乡土气息也好。
  渐渐的,吕布越发的老了。
  这一日,他却强撑精神,将两人召至府衙之中。
  一是蒙化。
  蒙化是斐潜数年前派来支援吕布的将领,沉稳干练,带来了千余精锐和一批工匠。
  如今是吕布最重要的臂助。
  另外一人,则是吕汉。
  吕汉是他与阿依古丽的儿子。
  吕汉年轻,健壮,眉宇间有他的锐气,也有母亲的中亚轮廓。
  这一段时间吕布无力处理政事,便是吕汉代理,还算是处理得不错。
  吕汉上前行礼,眼神里面有对于父亲威名的渴望,但是似乎也有对于功名的野望。
  吕布招呼两人近前,声音低沉,『某……恐时日无多……无须宽慰某……听某说完……如今,如今这康居之地,新汉之城,看似稳固兴盛……然根基依旧浅薄……居此地十年,老康居王死,新康居王又生,始终无法断绝……某若不禄,必有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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