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人生中断,也不可能消失的青梅竹马的亲近。

这种近,近得让人心口发热。

玄无月站在桂树的阴影下。

她没有靠近,也没有退到看不见的地方。她只是选了一个恰好可以看清院中每一个人的位置,又不至于让自己过分显眼的角度,安安静静地站着。

从这里看过去,院子其实很小。

两棵桂树,一张石桌,一圈灯,一群人。任何人只要迈出几步,就能走到另一个人身边。可人世间很多距离,从来都不是用步子量出来的。

玄无月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她知道自己离他们不过几步,甚至知道如果她走过去,青懿晟大概会像平常一样给她让出一个位置,李凤熙会笑着拉她一起去点下一支烟花,任逍遥也会随口调侃一句“无月,别总站这么远”。她什么都知道。

可她没有动。

手里的如意结不知何时被她攥得更紧了些。红绳勒在掌心里,铃铛被指根压住,只在她偶尔不自觉松手的时候轻轻响一下。那声音太小,小到一落进层层炸开的烟花声里,便立刻被吞没,像某种连自己都不该听见的心思。

她望着李乘风。

望着他站在灯火与人声之间,像站在一条迟迟不肯往前迈的路口。

她忽然觉得,那个人其实并不比自己轻松半分。他就是那样固执的人啊。

不肯让某个注定要发生的时刻到来,像是只要他站着不动,时间就会永远停在他希望的那一刻,停在谁都没有真正失去什么的时候。

烟花越炸越盛。

任逍遥点燃了一排烟花,火线贴着地面一路飞窜,最后在院中央猛地吐出一圈圈金色火轮,李凤熙惊得一边笑一边往后躲,差点一脚踩上自己的裙摆。冷绫纱伸手拉了她一把,李凤熙回头就抱着她的胳膊大叫“太好看了”,闹得冷绫纱一时哭笑不得,只能任她挂着。青懿晟被那排火轮映得整张脸都亮起来,她偏头去看李乘风时,眼里那点光比烟花还生动。李乘风却只是站在原地,目光从院中的人身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正上方又一次炸开的白色烟花上。

那一束烟花极高。

升上去的瞬间,像一道白色长线直直划破夜空,紧接着在最顶端无声地停了一瞬,而后才猛然炸开。

没有金色那么热烈,也没有红色那么张扬,它只是白,极纯极亮的白,炸开时像一整片雪被人掀到了夜空之上。那光一落下来,整个院子便亮得近乎刺眼。每个人的影子都在同一刻被拉长,交叠,再分开。青懿晟在他左侧,玄无月在桂树下,寒雪与林辰在更靠近院中的地方,李凤熙和任逍遥、冷绫纱乱作一团地笑着,全都在他的视线里。

那一瞬间,李乘风忽然觉得这座院子像一张被铺开的棋盘,而他站在正中间,被所有人的位置、目光和未曾说出口的话同时围住。不是谁在逼他,也不是谁在等一个答案,而是他自己终于无法再假装看不见。

他的手指在袖中轻轻动了一下。

像是想伸出去。

可下一刻,光便开始坠落。白色的火屑从高处纷纷散下,很快被夜吞没,像一场来得太盛、散得太快的雪。他的手终究停在袖中,没有碰到任何人。

这一停,像把什么东西又硬生生按了回去。

烟花的高潮之后,院子里反而比先前更安静。人都还在,笑意也还留在脸上,可方才那种骤然绽满的喧闹过去后,灯火和夜色便将每一个人各自心里的东西衬得更清楚了。

青懿晟最先转身去拿新的烟花。她动作很自然,像是什么都没察觉,也像是什么都察觉到了,却故意不去碰破。她从箱子里挑出一支长长的烟花棒,回头递给李凤熙,又塞了一支给寒雪。李凤熙立刻兴高采烈地去点,寒雪接过去的时候,林辰替她拢了拢袖口,防着火星子溅进去。烟花棒点燃的一瞬,细密的银光便在两人指间噼啪炸开,把寒雪的侧脸照得格外柔和。

任逍遥不知什么时候喝了点酒,兴致比方才更高,非要拉着冷绫纱一人点一边的炮仗。冷绫纱原本不太情愿,可被他拉住手腕的时候,只轻轻皱了皱眉,还是随他去了。火线一燃,两人同时松手,炮仗在黑夜里一前一后窜上去,一红一青两朵火花炸开,映得任逍遥笑得眉眼生动,像个长不大的孩子。冷绫纱站在他身边,看着那两朵烟花,眼底那点清冷也终于被映得柔了一些。

院中的灯一直亮着。

灯穗被风吹得轻轻晃,影子在地上来回摇动,像一层红色的水波,漫过每个人的鞋尖和袍角。

等到最后一支烟花放完,夜已经很深了。

远处城中的鞭炮声仍旧此起彼伏,隔着院墙和屋脊传过来,时远时近,像另一条看不见的河在黑夜里奔流。青府院中却安静下来,只剩灯还亮着,风还轻轻地吹。

李凤熙玩累了,抱着半箱没放完的小烟花坐到石凳上,头一点一点,眼看就要睡过去。任逍遥喝了酒,却还没尽兴,嚷着要去厨房找点热汤圆压压火,被冷绫纱一眼看得偃旗息鼓,只能老老实实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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