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真正蹲在工地上、踩在泥浆里、和工匠打过交道的人才知道。

“第三。”

司徒砚秋没有等他认输。

“朱家倒台之后,其名下田产被充公。”

“但朱家佃户三千余户,骤然失去田主,既无田可种,又无屋可住,散入城中与各县乡里。”

“若你是知府,如何安置这三千余户佃户,使其不至于沦为流民生乱?”

卫离的嘴唇紧紧抿在一起。

他的拳头攥得很紧。

指甲陷入掌心。

这个问题他答得出一部分。

他读过书,知道往年有安抚流民的先例。

但那些书上的先例,放到酉州的实际情形里,能不能用,怎么用,他说不上来。

因为他不知道酉州如今有多少空田可以分配。

不知道那些佃户里有多少人有手艺可以另谋生计。

不知道朱家的田产充公之后,产权归属手续走到了哪一步。

他站在堂下,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额角的汗滑到了下巴。

堂下一百多双眼睛盯着他。

有人露出了意料之中的表情。

有人在心里暗暗摇头。

也有人面无表情,只是冷冷地看着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等着看他出丑。

卫离闭上了嘴。

他低下头。

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一个字都没有说。

然后他猛地抬起头。

脸涨得通红。

“大人这是故意刁难!”

他的声音提高了。

不是狡辩的那种提高。

是恼羞成怒的那种。

“方才那位宋仓监,大人问的全是仓庾署的本行事务。”

“他在仓库里蹲了三十年,那些东西闭着眼都能答。”

卫离往前迈了一步。

“可大人问下吏的,税赋、工程、民政,横跨三个曹署!”

“下吏是个文书房的抄写吏,这些事务从未经过下吏的手,大人拿这些来考下吏,不是刁难是什么?”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

“下吏斗胆请问知府大人......”

卫离直直地盯着司徒砚秋。

“这些题目,大人自己,答得上来吗?”

堂内乱作一片。

赵昌平的脸都白了。

他下意识地往前走了一步,嘴唇翕动,想要制止。

堂下那些官吏更是一片哗然。

有人瞪大了眼睛,有人捂住了嘴。

一个不入流的小吏,当众质问四品知府?

疯了。

彻底疯了。

司徒砚秋坐在椅子上,看着卫离那张涨红的脸。

心中有些好笑,到底还是个孩子,分明是自己说的可以随意发问,答不上来又觉得是自己苛责于他,虽然自己确实有些这个想法。

然后,他站起来了。

动作干脆利落,官袍的下摆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

走到卫离面前五步的位置,站定。

堂下的嗡嗡声骤然消失。

所有人都看着那个年轻的知府。

司徒砚秋伸出右手。

将自己头上那顶四品官帽摘了下来。

他将官帽捧在手中。

“既如此。”

他的声音不高。

“今日堂上在座的所有人,无论品级,无论官职......”

“大可向本官发问。”

他将官帽举到胸前。

“不论税赋、刑名、工程、水利、军务、教化、仓庾、驿传......”

“但凡是酉州一州之政,诸位尽管问来。”

他环视了一圈。

百余张面孔映入眼底。

“倘若本官有哪怕一问答不上来......”

司徒砚秋将官帽在掌心转了半圈。

“这顶帽子,今日便摘。”

那最后两个字,在大堂里回荡了很久。

没有人说话。

所有人都张着嘴,看着堂上那个手捧官帽的身影。

赵昌平的腿软了一下。

他活了五十多年,在官场里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从未见过有知府当众做出这种事。

这不是被激将。

赵昌平看得出来。

司徒砚秋的眼神很稳。

没有赌气的冲动,没有年轻人被顶撞后的恼怒发作。

那是一种笃定。

是一个人对自己胸中所学有着绝对把握时,才会流露出来的笃定。

堂下沉默了十息。

卫离第一个开口。

“好!”

他往前踏了一步,声音里带着赤裸裸的不-->>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