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辈子没在第二个人身上见过。

陈亮放下酒碗,望着窗外的天。

“说实话。”

“关北军才是真正打仗的地方,二百人巡街抓扒手,跟那边比起来……”

“打住。”

陆文的声音忽然沉下来。

陈亮和何玉同时看向他。

陆文把茶碗放在桌面上,手指头在碗沿上敲了两下,目光从两人脸上扫过,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咬的很清楚。

“那位爷,是天上的人物。”

“咱们在这霖州,安安分分把自己的差事办好,日子就过的下去。”

“不要议论。”

“不要打听。”

“更不要心存什么攀附的念头。”

他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放下来的时候碗底在桌面上磕了一声。

“王爷当初让咱们做事,咱们做了,也做的不凑,朝廷的赏也拿到手了,这就够了。”

“往后再有什么天大的事,只要不落到霖州头上,跟咱们没关系,听见了没有?”

陈亮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反驳,端起酒碗闷了一口。

何玉吞下嘴里的肉,使劲点了点头。

“陆大人说的对,安分守己,安分守己。”

日头偏西的时候,三人下了楼。

酒楼小二弓着腰送到门口,陆文的轿夫已经候在外面了。

陈亮走在最前面,何玉在中间,陆文在最后,三个人并没有上轿,而是并肩沿着十字街朝州署方向走。

街面上人来人往。

一个卖炊饼的摊子前面排着七八个人,摊主手脚麻利的翻着饼铛,油烟蹿起老高,街对面一间布庄的伙计正在门口挂新到的蜀锦样品,颜色鲜亮。

两个巡街的卫所兵卒从对面走过来,见到陈亮,立刻站直了身子行礼。

“将军。”

陈亮摆了摆手。

“该干嘛干嘛去。”

兵卒转身继续巡去了。

何玉凑到陆文耳边,压低声音。

“陆大人,你说这日子能过多久?”

陆文瞥了他一眼。

“怎么的,你嫌过的太舒坦了?”

何玉挠了挠后脑勺。

“那倒不是。”

“就是……总觉得太顺了,以前当副偏将的时候,天天担心被上面训斥,现在当了副将军,天天担心……”

“担心什么?”

何玉咧了咧嘴。

“担心没什么可担心的。”

陆文忍不住笑了。

他抬头看了看街面上来往的百姓。

有抱着孩子逛集市的妇人,有推着独轮车运菜的老农,有蹲在墙根下吃面条的匠人。

没有人行色匆匆,没有人面露惧色。

见到陆文的官轿和后面跟着的随从,百姓会自然而然的让开半步,有几个认出他的,点头哈腰的喊一声陆大人好。

不是卑微的讨好,是混了几分敬畏的真心打招呼。

陆文在知府这个位置上坐了六年多。

头两年夹缝求生,上面有朝廷盯着,去年外面还有叛军闹着,中间还被一个杀伐果断的王爷当枪使了一回,差点把命搭进去。

后来皇帝亲自上门敲打,再后来太子那边派人来又拉又打。

他这条命被翻来覆去折了好几遍,现在居然还能好端端的站在这条街上。

不光站着,还站的比以前更稳了。

知府兼盐运使。

手底下二百兵丁指哪打哪。

盐税进来的银子比以前多了三成,可上缴的数目和从前持平,多出来那三成,他一文没贪,全用在了城中道路修缮和粮价平抑上。

他不是不想贪。

是不敢。

因为他太清楚了,那位王爷的眼睛,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从关北那万里之外伸过来。

但也正因为不敢贪,他反而把霖州经营的不错。

陆文深吸了一口气,胸口那股子说不上来的满足感涨的满满的。

他觉得这辈子没有哪一刻比现在更踏实。

三个人走到州署大门前的台阶下面。

陈亮先跨上了第一级台阶。

就在这时候,一个小吏从大门里面跑出来。

跑的急,脚下打了个趔趄,差点一头撞在何玉的肚子上,何玉往旁边一闪,小吏踉跄了两步才站稳。

何玉拍了拍自己的衣襟。

“毛手毛脚的,急什么?”

小吏站在台阶上,脸色煞白,额头上全是汗。

他先朝陆文行了一礼,手都在抖。

“陆……陆大人。”

陆文眉头皱了起来。

“怎么了?”

小吏咽了口唾沫,声音打着颤。

“有……有位客人,在大堂里等了三位许许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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