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赵捧着安全帽往前挪了一步。
“叶大夫,这是我们工地凑的,先给老刘垫着。钱不多,您别嫌……”
叶蓁扫了一眼。
安全帽里,几分几毛的票子压着全国粮票,还沾了血印。
她没接。
“先收起来。”
老赵愣在原地。
叶蓁把病历夹递给刘小禾:“医院有急救流程,人不会因为没交押金被扔出去。你们真要帮,就让二妮吃点东西,别让她倒下。”
这时,走廊那头传来一阵乱哄哄的脚步声。
三个男人快步走近。
最前面的男人四十出头,头发抹得油亮,胳膊底下夹着个黑皮包,深灰色夹克上没沾半点泥。后头跟着个戴黑框眼镜的会计,还有一个胳膊底下夹文件袋的安全员。
老赵一看见来人,背脊立刻绷紧。
“钱老板……”
钱德旺没搭理他,先朝手术室门口探头。
“人怎么样了?”
叶蓁翻着病历:“暂时活着。”
钱德旺提着的肩膀放了下来,转向二妮。
“刘家嫂子吧?我是工地负责人。出了这事,我们也难受。你放心,我们愿意给人道主义补偿。”
二妮擦着脸,根本没听明白。
钱德旺从皮包里抽出一张纸,递给身后的会计。
“三百块,外加老刘这个月工资,一次结清。你按个手印,后面我们也好走账。”
二妮往后缩了半步。
“按啥?”
会计把纸摊开,声音压得很低:“就是承认一下,刘长贵在施工时没按安全规程操作,私自进吊装区出的意外。工地基于人道主义,给家属补偿。”
二妮的手一下缩进袖子里。
“我不识字……”
安全员立刻接话:“不识字没关系,按手印就行。嫂子,这也是为你好。你要是不签,后面责任扯不清,医药费、误工费,谁都不好办。”
二妮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老刘还没醒。
她连老刘能不能挺过来都不知道。
这张纸递到面前,上面的红印泥比手术室里流出来的血还刺眼。
她下意识看向老赵。
老赵手指攥得发白,没敢迈步。
钱德旺也看过去。
“老赵,你是带班的,你说句公道话。老刘是不是自己抢着上去的?是不是没听安全员安排?”
老赵喉咙动了动。
安全员把文件袋往胳膊底下又夹紧了些。
钱德旺慢悠悠补了一句:“你那一组二十几号人,下个月还等着开工呢。别让大家都难做。”
这句话砸下来,老赵的肩膀塌了。
“老刘……人勤快。”
钱德旺马上抓住话头。
“勤快就容易犯急。嫂子,你听见了吧?咱们不说难听的,老刘也是为了多挣两个钱,心急出了差错。你按了手印,钱马上给。”
二妮被逼得发不出一点声音。
叶蓁合上病历夹。
“这里是病区。”
钱德旺转头,态度还算客气:“大夫,您救人,我们感激。但工地有工地的规矩。责任认定不弄清楚,后面谁出钱?”
“病人还在麻醉苏醒期,家属刚签过抢救同意书,现在不适合签任何非医疗文件。”
安全员脸皮一绷:“叶大夫,您管手术,我们管施工事故。这个您可能不了解。”
王建国听不下去了。
“你刚才叫谁不了解?”
钱德旺把皮包往胳膊下一夹。
“大夫,话别说太满。现场的事,您没看见。”
走廊另一头,顾铮走了过来。
他手里拎着给叶蓁准备的搪瓷缸,里面泡着温开水。刚到门口,就听见“按手印”“违规操作”几个字。
顾铮没出声。
他把搪瓷缸搁在护士站台面上,抬手拿起了那张责任书。
钱德旺警惕起来:“同志,这是我们跟家属协商。”
顾铮扫完一遍。
“协商?”
他把纸抖出声响。
“三个男人堵一个刚从手术室门口站起来的女人,拿医药费吓她,叫协商?”
会计赶紧张嘴:“我们是正规流程。”
顾铮抬起头:“正规到病人还没醒,责任先让家属认完?”
钱德旺脸沉下来:“你是哪位?地方工程的事,军人也不能随便插手吧?”
顾铮把纸对折,没搭理他,转头看向叶蓁。
“先喝水。”
叶蓁接过搪瓷缸,喝了一口。
“别动手。老刘还在观察,门口不能乱。”
顾铮点了下头。
“去办公室谈。”
钱德旺脚下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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