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男人没出声。
  沅薇试探性地回首瞥人,却见他目光胶着,仿佛半刻都不曾从自己身上移开。
  一副有话要说,却没有开口的模样。
  沅薇心下打鼓,也不知他是想催自己兑现承诺,还是想问方才父亲说了些什么。
  这两样,不知此刻哪个诱惑更大。
  她不与人正面对视,余光却一直暗暗留意着。
  瞥见他终于按捺不住,淡色薄唇轻启,不自觉屏住吐息……
  “满满?”
  从男人口中呢喃而出的,却是这两个字。
  沅薇始料未及,反应过来立刻训斥:“不许这样唤我!”
  满满是她的乳名,只因她生在四月十五的晴夜里,那日正好是小满,天边悬着一轮满月。
  男人遭她呵斥,却未见半分收敛。
  “满满……”嗓音低缓,竟是又唤了一声。
  沅薇气急,这乳名除了父亲母亲就没人唤过,如今却被这人唤了又唤。
  若换了从前,穷书生不听话,好好敲打一番便是。
  可如今……
  她别过头,身子也朝外坐些,权当没听见。
  大女子,能屈能伸!
  许钦珩见她不理会自己了,倒也没再刻意惹嫌。
  一路回到顾府,车厢内都沉默着。
  沅薇起先都打算好了,就拖延攀扯至到家为止,或是装作身体不适,总归不能叫他得逞。
  却不想这男人记性这么差,竟真再没提起过了。
  暗自窃喜着起身,就要越过帷裳时——
  小臂忽被牵住。
  “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许钦珩靠着车壁,好整以暇问。
  沅薇此刻弓着腰,几乎是半蹲在车厢内,头朝外腚朝里,姿态极不雅观。
  她有些恼,狠狠甩了下被牵制的手臂!
  万幸,这次竟一下甩开了?
  再等不及踩车凳,直接从前室往下跳!
  洗墨放车凳的手还提着,转眼却见那姑娘抱着裙摆往门内跑,仿佛后头有洪水猛兽在追。
  自家大人对她做什么了,叫她怕成这样?
  一回头,见自家大人撩起帷裳,唇畔笑意深深。
  而顾府角门内,有个小丫头稀里糊涂走出来,对着人福了福。
  “许大人,我家姑娘叫我传句话。”
  “说吧。”
  忍冬下意识叉腰,似乎这样能多些底气,回忆着姑娘娇蛮的口吻:
  “出尔反尔,我们扯平了!”
  她学得滑稽,还差点破音,洗墨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许钦珩早料到如此,什么也没说,只是放下帷裳,吩咐回府。
  出尔反尔是不会的。
  无非,是晚些再找她讨。
  后日公主府设宴,她一定会去,到时候……
  马车轻微颠簸中,男人抬起那只刚刚拉过人的右手。
  没有旧日读书时那般匀称细致了,过去三年苦练骑射,不堪承受的指骨变了形,异常粗大丑陋。
  手背上还有一块红痕,是前几日蜡油烫的。
  再也不好看了。
  想来,她再也不会喜欢。
  许钦珩向后靠去,阖目,将那只不好看的手贴至鼻下。
  深深地嗅,直入肺腑,成了瘾一般,想要将她的气息留在体内。
  *
  沅薇一大早就去了父亲的书房,寻那套四书。
  实在没想到,那能保命也能害命的东西,竟是朝中大员贪墨受贿的罪证!
  一桩桩一件件,具是巨额的白银、土地,乃至盐田……
  看清对应的姓名、官衔,她不禁惊颤着捂上唇。
  那上头甚至还有冯正裕的名字,那个许钦珩一回京,就被枭首示众的兵部尚书。
  在职时贪墨幽州边费,竟高达白银一百万两……
  沅薇轻轻合上书册。
  冷静下来,回身折返书架,又胡乱抽了几本书一并抱在怀里,才回到枕月居。
  “姑娘,方才大夫人院里来人了。”一进门,忍冬便告诉她。
  顾府原住着两房兄弟,顾家大伯前两年病逝,大伯母陈氏如今带着三个孩子孀居,也替沅薇病中的母亲暂管后宅。
  “说了什么事?”
  “是公主府送来了请柬,后日昭华公主的长子要办满月酒,请咱们家姑娘过府参宴。”
  昭华公主萧令仪,是她最要好的手帕交,更是太子胞妹、景明帝唯一的女儿。
  目光落至那摞书册。
  这烫手山芋留在家里,始终是不安心的,且照父亲的说法,谁知会否有顾宅不保的那日。
  她立刻想到一个更好的存放之处。
  “姑娘,咱们去吗?”盼夏问。
  “去,给我寻个上锁的玄铁盒子来,我要备礼。”
  备礼为何要用玄铁盒?
  盼夏心底嘀咕,到底没再多问,下去准备了。
  当日,沅薇和大房两个堂姐妹一同前往公主府。
  到前院时,正听见陈氏嫡出的女儿顾知静埋怨:
  “真是憋屈,还要三人同乘一辆马车,咱们顾家也是落魄到这种地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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