刻,他径直走向北房。

雨缠缠绵绵,像扯不断的愁丝,把和家四合院浸得透凉。

北房的中堂亮着盏昏黄的电灯,飞蛾扑棱着撞在玻璃罩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更衬得四下里静得发慌。

门帘被风卷得“啪嗒”一响,黄桃花攥着刚缝了一半的帕子从里屋跑出来,嘴里还念叨着“是爷回来了?”。

当她可抬眼的瞬间,手里的帕子“哗啦”掉在地上。

和尚坐在那张酸枝木背椅上,衬衫湿得能拧出水,贴在身上显出嶙峋的骨感。

他脸上肿得老高,血道子混着雨水往下淌,殷红的血滴在青砖地上,洇开一小片暗褐。

黄桃花的声音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爷,您这是……怎么着了?”

和尚抬眼望她,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只有眼角的细微抽动泄露了几分疼。

“端盆水来。”

黄桃花脚底下打着飘,刚要转身喊乌小妹,却猛地顿住,慌慌张张地往门外冲,鞋跟磕在门槛上,差点摔一跤。

里屋隔断屏风出口,却见乌小妹一身素色的半截袖旗袍走出来。

她因为刚生完孩子的身子,原先清秀的脸添了些富态。

可她眼下的青黑盖住原本的肤色,眉眼间还带着奶孩子的倦意。

当她看见和尚的模样,那点倦意瞬间碎了。

她快步走到和尚面前,伸出手,想抚摸和尚红肿的脸。

当她指尖刚碰到他肿起的右脸时,手又缩了回去,最终她那有些肉嘟嘟的小手,还是是轻轻落在他的脸上。

乌小妹见到和尚的凄惨模样,心疼的说话声音都发颤。

“疼不疼?”

她早习惯了这样的日子,正所谓嫁鸡随鸡嫁狗随狗。

她嫁的男人是北平城的地痞流氓,是在刀尖上讨生活的主,就得跟着担惊受怕,就得学着把心疼揉进日复一日的等待里。

她弯下腰,撅着嘴对着他的脸颊轻轻吹,像哄刚摔了跤的孩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转,声音却软得能掐出水。

“吹吹就不疼了。”

和尚忽然笑了,那笑扯动了脸上的伤,疼得他皱了皱眉,可眼神里的暖意却漫了出来,像冰雪里透出的一点光。

他侧过脸,指了指左脸。

乌小妹鼻子一酸,眼泪“唰”地掉在他手背上,却还是依着他,对着左脸也吹了吹。

风吹动她鬓角的碎发,沾了满脸的湿意。

她随手掀起旗袍衣角擦他脸上的血,白花花的小肚子露出来一角,衬着红绣肚兜的边。

和尚乖乖坐着,像只被顺毛的猫,可眼底的疼惜却浓得化不开。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黄桃花领着卫霞、韩秋月和马燕玲进来。

卫霞抱着药箱,手指攥得发白,马燕玲攥着干毛巾,嘴唇抿成一条线,韩秋月站在门口,一看见和尚的样子,眼泪“吧嗒”就掉下来了。

她扶着门框直打颤,像朵被雨打蔫的小黄花,连哭都不敢出声。

黄桃花把铜脸盆往八仙桌上一放,水晃了晃,溅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马燕玲刚要把毛巾泡进去,乌小妹却接过毛巾,抬眼给几人递了个眼神,示意她们先出去,那神情又带着点不容拒绝的坚定。

四女一步三回头地退出去,脚步放得极轻。

卫霞走在最后,抬手抹了把眼睛,正因如此,她撞在门框上,发出“咚”的一声,像敲在人心上。

中堂里又静下来,只剩电灯“滋滋”的声响,还有乌小妹拧毛巾的水声。

她蹲在和尚面前,用湿毛巾轻轻蘸他下巴上的血。

那动作细得像绣花,可指尖却止不住地抖。

和尚仰着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看她抿着唇,看她咬着牙不让眼泪掉下来。

看她素色的旗袍下摆沾了地上的水渍,像一朵被雨打湿的白菊。

“天冷了,去香江吧。”

和尚忽然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木头。

乌小妹的手猛地一顿,随即又继续擦,语气淡得像院外的雨,可眼泪却掉得更凶了。

“门口那两副棺材,有我一副,你在哪,我在哪。”

和尚笑了,语气平淡的说话。

“你们走了,我就没了软肋。”

这话像根针,扎得乌小妹的眼泪“吧嗒吧嗒”掉在他手背上。

她吸了吸鼻子,故意装出轻快的调子,可声音却抖得厉害。

“还没睡过棺材呢,明儿进去躺躺,看星星,倒也……倒也新鲜。”

和尚摇头,刚要说话,却见乌小妹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她眼睛亮得像浸了光,那光里有疼,有怨,还有一股子豁出去的坚定。

“死,也要死在一块儿。”

和尚望着她,那眼神里的沉意慢慢化了,露出点软来,像被雨泡软的馒头。
>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