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宗那么长的一张纸,末尾垂下来一截,密密压着印子。

“摄政王。”

他躬着身,声音很稳,是练过一夜的。

“京中十七家联名。”

“所议之人是您祖父。子孙不查祖,是国朝旧例。臣等请摄政王避此一案,另遣三司会审。”

后头七八个人跟着躬下去。

风把那截纸吹得往上翻,翻起来能看见底下一排签名,签得很齐。

卫渊往前走了三步。

他没接那张纸。

“周朗。”

白发老儒从人堆后头挤出来,怀里抱着册子。

“取纸。”

有人从告示棚底下抽了一张黄榜纸出来,两个人扯着四角,铺在青石上。

卫渊蹲下去,从袖里摸出笔。

他写得不快,一笔一笔往下压。围着的人看不见字,只能看见他手腕在动。

写完,他站起来,把腰带上那方印解下来。

金的,四方。在他身上揣了一整天,还是热的。

印底压上去的时候,那点热气一下就走了。

“咔”的一声,很轻。

“念。”

周朗弯腰,把黄榜捧起来,念了。

“北仓第七间、第八间夹墙,三日后开拆。”

“监拆:崔明理。京中联名十七家,各遣一人。三十五户,各遣一人。”

“墙里有什么,看的人一起看。谁不到,往后不许说话。”

人堆里先是没声。

然后哗地散开一层,最外圈的人往前挤,前头的人被挤得往前踉跄,脚碰翻了一只炭盆,火星子溅出来一片。

崔明理还举着那张联名纸。

举了很久。

他准备了整整一晚上的话,压在喉咙口,一个字都没递出去。

“崔明理。”

“臣……在。”

“你签。”

崔明理低头看那张黄榜。他的手抖起来,抖得纸角哗啦响。

后头有个门生往前迈了半步,被他反手拦住了。

他把笏板夹在腋下,跪下去,就着青石签了名字。

签完,他两只手把黄榜捧过头顶,递还回去。

躬得很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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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明。”

高明从城门洞子里跑出来。

“西山那块焦牌位,去取。骑我的马,快去快回。”

“世子,那牌位烧了大半——”

“去取。”

高明张了张嘴,转身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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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明回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

他跑得脸通红,怀里揣着那块牌位,用一件旧衫子包着。跑到卫渊跟前才敢把衫子解开。

牌位只剩一半。字剩下“卫”的左半边,和“崇”字的一撇。

焦木边上挂着一层灰,一碰就掉。

卫渊接过来,往人堆里走。

人往两边让,让出一条道,一直让到三十五只碗跟前。

他在最后那只碗旁边蹲下。

有人递上来一只碗。是谁递的没人看清。粗瓷的,缺了个大口。

卫渊接了,把碗放在第三十五只后头,摆齐。

他要水。旁边一个汉子把水囊解下来递过去。

倒了半碗。

不多不少,水面刚够照见一点天光。

他把焦牌位立在碗后头。焦木站不稳,往左歪。他找了两块碎石头夹住底下,试了两回,立住了。

然后他找筷子。

没有筷子。他从袖里抽出那支笔,掰成两截,横在碗口上。

笔头朝西。

三十六只。

卫渊往后退了半步,跪下了。

膝盖砸在青石上,声音很闷。

他跪着,面朝那三十六只碗。

“他们要我避。”

“我不避。”

“我爷爷签的三十五个字,我不改。”

风把炭盆里的灰吹起来一片。

“那三十五个字,换回来三十二条命。这笔账不干净,我认。”

一张烧了一半的黄纸从人脚底下滑出来,贴着地往城墙那边跑,跑到墙根卡在砖缝里,被风撕了一角。

“我爷爷的碗摆在最后。”

“谁要砸,先砸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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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了大概半刻钟。

炭盆爆了一声,炸出一颗火星子,落在青石上,红了一下就黑了。

那个瞎眼老婆子摸着地往前挪。

她摸到自己那只碗,两只手捧住,往后挪,一寸一寸,挪到最后那只旁边,把两只碗并成一排。

碗沿磕碗沿,响了一声。

她坐下来,两只手放在膝上,什么也没说。

人群里有人哭出声。是个中年汉子,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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