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藤?哪个佐藤?”

张诚的茶杯盖磕在杯沿上,磕了三下,声音有点抖。

没人回他。

走廊上的人都堵在公告栏前头,一堆黑压压的脑袋。平时最爱扎堆吹牛的王小五,这回也老实了,使劲往人群后面缩,脖子恨不得藏进领子里。

林晚抱着帆布包走进大门,就感觉不对劲。

早上八点的七十六号,向来是最吵的时候。行动处的人骂骂咧咧,总务科的人端着杯子到处串门,传达室的刘猴子在门口嗑瓜子。

可今天,走廊上的人少了一半。行动处那扇老是敞着的门,也关得死死的。

安静,安静得吓人。

林晚迈着小步子蹭到公告栏跟前,从人缝里探头看了一眼。

一张白纸,上面是红字,还盖了两个大红章。

左边是七十六号的方章,油墨好像还没干透,红得发亮。右边的章比左边大一圈,是个菊花纹章。

是日本人的章。

通告很短,就三行字——

“兹令特高课课长佐藤正宏于十一月二十八日莅沪视察,届时将对本部全体人员进行综合考评与安全审查。各科室即日起整理全部人事档案备查,不得遗漏。”

林晚只看了三秒。

够了。

她低下头,转身,又迈着小步子走回了总务科。

坐下,拿出钢笔,翻开文件。

她的动作跟每天都一样,慢吞吞的,一笔一划的写字。但她握着笔的那只手,指节已经捏白了。

佐藤正宏。

这个名字,她在另一个时代的书上读到过。他是日军驻上海情报系统的头儿,懂中国文化,懂心理学,还是个反间谍的行家。

周炳坤咬人,靠的是一股蛮力。

陆峥抓人,凭的是直觉。

佐藤不一样。

他不动手,也不硬来。他会坐在你面前,泡着茶,慢悠悠的跟你说话。就这么一句一句的聊,能把你的皮给扒了,把你的骨头给拆了。等你什么都藏不住的时候,他还会温和的笑笑,说一句“辛苦了”。

然后就把你送进刑讯室。

张诚进来的时候,脸色黄得像张纸。

他把茶杯往桌上重重一放,想磕磕杯盖,但手指抖得不听使唤,杯盖磕歪了,差点掉地上。他赶紧伸手捞了一把,才算拿稳。

他半天没说话。

办公室里另外两个老油条也回来了。一个在翻抽屉,翻得哗啦直响。另一个坐在椅子上发呆,报纸拿反了都不知道。

张诚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佐藤来了。”

他的声音又干又涩,听着直刺耳朵。

“都他妈给我夹着尾巴做人,别惹事。”

没人吭声。

林晚低头写字,笔尖在纸上沙沙的响。她的左手放在桌子下面,手指下意识的摸着钢笔帽上的铜夹,一下,又一下。

十天。

她只有十天了。

\*\*\*

上午的时间,说快也快,说慢也慢。

快,是因为所有人都在忙。张诚翻出一堆旧档案,堆在桌上,让林晚一份份的清点登记。行动处那边也在翻箱倒柜,走廊上全是搬文件跑来跑去的人。

慢,是因为林晚的脑子一直没停过。

她在想一件事。

佐藤要审查,到底查什么?

查档案只是个幌子。一个人的出身、履历、社会关系,白纸黑字的写着,是真是假谁也说不清。佐藤不会只看这些。

他要查的是人。

比如,盘问的时候,瞳孔会不会收缩。呼吸的节奏会不会乱掉。手指是不是会不自觉的握紧。嘴角会不会抽动一下。

这些身体的反应,骗不了受过训练的眼睛。

林晚现在这副样子,骗骗周炳坤足够了。骗马福根更是没问题。骗陆峥……有点勉强。

但要骗佐藤?

她一点把握都没有。

下午两点,走廊上传来一阵脚步声。

是皮鞋的声音,走得很稳。

林晚的笔尖顿了一下。她没有抬头,但耳朵已经听出了方向。

脚步声在公告栏前停下。

停了很久,大概有两分钟。

然后,脚步声又响了。没去行动处,也没去周炳坤的办公室,而是顺着走廊朝总务科这边过来了。

林晚手里的笔继续在纸上划着,一笔一划。

脚步声在门口停住了。

陆峥站在门框边上,右肩靠着墙。

他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西装,打了条黑领带。领带结打得很紧,把白衬衫的领口勒得一点缝都没有。他两指间夹着一根烟,但没点,就那么夹着,慢慢的转。

他没进来。

就靠在那儿,盯着角落里低头写字的林晚。

办公室里还有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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