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搪瓷盆里泡着。棉线见了水就软了,搅了两下就成了一团烂糊。

搪瓷盆里的水变的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了。

她又检查了一遍。

床底下有个旧皮箱,夹层里的短打和匕首还在,油纸包着的假证件也还在。这些东西不能动,佐藤的人不会翻的那么细。

桌上的钢笔,就是普通的钢笔,笔帽上的铜夹子被她磨的有些发亮,但这不算什么证据。

帆布包里,只有半个冷馒头,一支劈了尖的旧钢笔,还有两张废纸。

干净了。

做完这些,林晚端起搪瓷盆,走到了窗边。

她推开天窗,把一盆水顺着瓦片的缝倒了下去。水顺着瓦沟往下流,混进了弄堂的排水沟,和满街的雨水、洗衣水搅和在了一起。

什么痕迹都没有了。

她关上天窗,坐回到床沿。

阁楼里很暗。月亮被云挡住了,只有弄堂对面那盏修好的路灯,从窗户纸那漏进来一点昏黄的光。

很安静。

没有脚步声。

没有三五牌香烟的味道。

今天晚上,陆峥没有来。

林晚靠着床头,把腿蜷在胸前,胳膊抱着膝盖。

弄堂里只剩下风声。风从苏州河那边吹过来,呜呜的响,钻进窗户缝和门缝里。

远处传来一声汽笛,又长又闷,拖了好几秒才断掉。

林晚闭上了眼。

脑子里的东西一件件往外冒。

佐藤的微笑,那种温和的让人后背发冷的笑。

苏媚的红嘴唇,在灯光下很亮。

4-7-2-9,六份电报里一直出现的数字。

还有——

她的手伸进棉袄的内兜。

是空的。

盘扣不在了。

今天下午,她在洗手间里把它嚼碎,咽了下去。

塑料的碎片划破了舌头底下的嫩肉,现在还有点疼。

右边的口袋也是空的。

那颗灰色的羊绒纽扣,也进了她的肚子。

两样东西都没了。

他揣了两个月的盘扣,她攥了一夜的纽扣。

全没了。

林晚把手从空空的口袋里抽出来,手指冰凉。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瓶安神药,瓶子在手心里晃了晃,药片哗啦的响了几声。

她倒出一片,白色的,很小一片。

就着凉白开咽了下去。药片卡在嗓子眼,又干又涩,她灌了两大口水才冲下去。

躺下来。

被子是冰的。棉絮太薄了,一到冬天就存不住热气。她侧过身,把被子裹紧,整个人缩成一团。

药效慢慢的上来了,脑子里的画面开始模糊。

佐藤的脸花了,苏媚的嘴唇也花了。4-7-2-9那串数字变成了一串光点,在黑暗里闪了闪,灭了。

最后还剩一个画面。

下雨。

很大的雨。

一个男人站在大雨里,没穿风衣,也没穿大衣。他身上那件深灰色的毛衣被雨浇透了,湿漉漉的贴在肩上。他头也不回的往弄堂深处走,背影在雨里越来越模糊。

然后什么都没了。

——

凌晨三点。

林晚被一阵敲门声惊醒。

三下。

停了停。

又是两下。

她的眼睛猛的睁开。

在黑暗里,她的身体比脑子反应还快——右手已经从枕头底下摸到了腰上的暗袋,手指碰到了掌心枪冰冷的枪身。推开保险,拇指搭上击锤,整套动作没用两秒钟。

她翻身坐了起来。

门外又响了。

三下,停一下,两下。

是阿翠的暗号。

可阿翠从来不在凌晨三点过来。

一次都没有过。

她们有规矩,白天在弄堂口碰头,或者下午送衣服的时候。晚上不见面,凌晨更不可能。这是沈敬之定下的死规矩——深夜接头,风险太大。

林晚光着脚走到门边。

地板冰的脚趾头发麻。她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屏住了呼吸。

门外有呼吸声,很急,很乱,像是跑了很远的路才过来的。

还有一股肥皂水的味道。

是阿翠。

她的肥皂水味很特别,用的是杂货铺里最便宜的那种黄颜色肥皂,一角钱一块,洗出来的味带着点碱味。

没有第二个人的味道。没有军靴踩地的声音,也没有皮鞋声。

林晚拉开了门闩。

门开了一道缝。

阿翠挤了进来。她浑身都在抖,两条辫子散了一半,蓝布褂子上全是泥和水。布鞋湿透了,走一步在地上留一串水印。

她的脸白得吓人。

“林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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