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她拧开碘酒瓶,用棉签蘸了药水,把瓶身上那枚属于沈敬之的指纹,一点一点,仔仔细细的擦掉了。

擦得很干净。

玻璃瓶在灯光下又变得光溜溜的,什么痕迹都没有。

她把碘酒放回原位,软木塞上的那道裂纹,重新对准了标签。

不走。

——

第二天一早。

七十六号的气氛,跟昨天完全两样了。

走廊里没人敢大声说话,行动处的门关的死死的。周炳坤没来,听说是请了病假。

张诚端着茶杯,在总务科门口晃悠了一圈,跟隔壁办公室的人嘀咕了几句。那表情挺有意思,有点幸灾乐祸,又有点兔子死了狐狸也伤心的味道。

“整整六箱棉被,”他把声音压得很低,“还是冬季棉被,上面都盖着给日本兵用的戳。他也真敢扣。”

“这下可不就完了。”

林晚坐在角落里抄文件,笔尖在纸上沙沙的响,字迹跟平时一样,歪歪扭扭。

苏媚快九点才来。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咯咯作响。她脸上的妆化得滴水不漏,大红色的嘴唇在灯光下亮得晃眼。

她在自己的位子上坐下,拧开口红盖子,对着小镜子补了补唇角,然后漫不经心的说了一句。

“林文书,你今天的脸色比昨天好多了。”

林晚握笔的手顿了一下。

“不紧张了?”苏媚的声音懒洋"的,带着点笑意。

“周处长被课长骂了,大家都怕。”林晚头也没抬,声音很轻,“我也怕。”

苏媚用指甲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不快不慢。她没再追问。

但她的视线,在林晚身上多停了两秒。

就那两秒,林晚觉得后脖颈子又开始发麻。

跟昨天苏媚搜身时,手指碰到她那道疤的感觉,一模一样。

——

下午四点。

林晚抱着一摞文件从二楼资料室出来,下楼。

走到楼梯拐角处,她的脚步慢了下来。

陆峥正靠在扶手上。

他今天穿了件黑色的薄呢风衣,领子立着,半张脸都藏在阴影里。

他右手插在裤兜里,左手夹着根没点燃的雪茄。

嘴角那道弧度很浅,像笑,又不像。

林晚低着头,贴着墙根走。

路过他身边的时候,手里的纸张和他的风衣料子轻轻蹭了一下。

她闻到了一股古巴雪茄特有的可可味,还混着点皮革的冷味。

陆峥没让路,也没把路堵死。他就那么站着,眼睛看着走廊尽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林晚从他身边挤过去的那一秒钟——

“纸条不错。”

还是那四个字。

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她一个人能听清。

林晚的脚下没停。

一步,两步,三步。

她拐进楼梯间,脚步声沙沙的,往下走。

心跳没乱,呼吸也稳着。

但她藏在文件底下的手指,已经攥紧了,指甲深深掐进了纸里。

他知道了。

他全都看穿了。

门房老头的字迹,行动处仓库的棉被,还有那个时间。他只要稍微对一下,就能猜到,在搜查当天早上八点前,谁有机会接触山田的公文夹。

答案太明显了。

整个七十六号,在那个时间点,既有理由出现在会议室附近,又不会引起任何人注意的——

只有她这个给各个办公室送茶水的总务科文员。

林晚穿过走廊,回到总务科自己的位子上。

她坐下来,拿起钢笔。

笔尖落在纸上,却迟迟没有写下去。

她在想一件事。

陆峥知道匿名信是她写的,但他没有告诉佐藤,也没有告诉苏媚。

他甚至没拿这件事来威胁她。

他只是站在楼梯拐角,叼着一根没点的雪茄,轻飘飘的说了那四个字。

像是在告诉她:我看见了。

就只是这样。

这个人……

林晚的手指在钢笔帽上轻轻搓着,铜夹子很快就被她的体温捂热了。

她想起了在车里,枪口顶着她太阳穴的时候,他那嘶哑到发裂的声音,问她到底是谁。

她想起了在成衣铺的衣柜里,刺刀捅进来,他用后背替她挡了一下,然后就消失在雨里。

她还想起了在弄堂口的青石板缝里,找到的那颗灰色羊绒纽扣。

那颗纽扣,现在就在她的胃里。

跟他揣了两个月的盘扣,一起吞下去了。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远处虹口方向的探照灯光柱,又开始在夜空中转动。

林晚低下头,重新开始写字,笔迹还是歪歪扭扭的,一个字一个字的,落在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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