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文书,这份报表拿去重抄,上面有个字写错了。”

张诚把一叠纸拍在她桌上,茶杯里的水溅出来几滴。

林晚伸手去接,手指刚碰到纸面就停了一下。

这不是她想要的那份。

她要的,夹在最底下。

“是,张科长。”

林晚捧起报表,退回自己的角落坐下。她低着头,眼皮也不抬,笔尖落在纸上开始抄。字迹歪歪扭扭的,和她平时一样。

可她的眼角余光,已经扫到了最下面那张纸。

仁济医院特别通行证申请公函。

是上个月的旧件,盖着医院行政科的圆章,右上角还有七十六号收文处的红色三角戳。

这是她昨天花了二十分钟,才从丙字号柜子最底下翻出来的东西。

公函上是例行内容。仁济医院要申请三张特别通行证,方便药品运输,有效期一个月。下面签了两个名字,院方代表是沈敬之,七十六号的审批人是张诚。

张诚当时批的很随意,大笔一挥就签了字。这种公函每个月都有,没人当回事。

但林晚偏要让它有事。

她抄完前面四份报表,趁着整理纸张的工夫,把那份公函翻了过来。

背面是空白的。

她的右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指甲在纸张背面底部轻轻划了两下。

她不是在写字,是在压出痕迹。

力道很轻,肉眼看不出来,但手指能摸到浅浅的凹陷。

她压出来的是一行字,模仿着张诚的字迹:

此人身份存疑,建议特高课核实。

“此人”是谁,她没写名字。

这才是关键。

公函正面白纸黑字印着沈敬之三个字。可背面那行字不是直接对着沈敬之写的,位置偏在最底下的右下角,和正面的签名对不上。

佐藤的人拿到这份公函,第一反应肯定不是查沈敬之。

他们会去查通行证的使用记录。

谁用了通行证?什么时候用的?在七十六号管辖的区域里去了哪,见了什么人?

通行证一共三张。沈敬之自己用一张,另外两张给了医院的司机和护士。这三个人的行踪都干净,查不出毛病。

但单是查通行证这个动作,就能消耗掉特高课的人手和精力。

特别是那个断了半截无名指的男人。

那个断指男人现在的任务是盯洗衣铺,还有弄堂。可一旦佐藤那边下了新命令,让他去查仁济医院的通行证,他就必须从弄堂里撤出来。

最少能争取三到五天。

三到五天,够不够?

不知道。眼下她能做的,也就这些了。

林晚把那份公函夹进张诚要送去给佐藤的物资报表中间。纸张厚度差不多,颜色也像,混在一堆旧文件里不显眼。

张诚根本不检查自己送出去的东西。他每天签字盖章几十份文件,哪有功夫一份份翻看。

下午两点,张诚把那叠报表往公文袋里一塞,让财务处的小赵跑腿,送去了佐藤的办公室。

林晚坐在角落,钢笔帽在指尖转了两圈。

铜夹子磕在指节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

傍晚五点四十。

林晚从七十六号后门出来,天已经擦黑了。

十二月的上海,天黑的早,五点半就全暗了。路灯没全亮起来,弄堂口那盏歪脖子灯泡一闪一闪的,光晕里飘着细雨。

她裹紧身上的灰棉袄,斜挎着帆布包,低头往西弄堂走。

她走了七十步,开始在心里默数。

第一个路口,卖烤红薯的老孙头蹲在炉子边,手里的蒲扇扇着火星,冒出的烟又甜又呛人。

第二个路口,一辆黄包车停在墙根下,车夫坐在车把上抽烟,脸看不清楚。

第三个路口。

林晚的脚步慢了半拍。

不是她自己要慢,是前面有东西挡住了路。

一辆黑色轿车横在弄堂口,车头朝东,引擎没熄火。排气管吐出一缕白烟,在冷空气里散的很慢。

后座的车窗开了一半。

一只手搭在窗框上,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手腕上缠着肉色的胶布,只露出一小截,边都卷起来了,能看到下面的皮肤青一块紫一块的。

另一只手拿着一份报纸。晚报,折了两道,只看第三版。

林晚认得这只手。

她低下头,缩了缩肩膀,贴着墙根往前走。

脚步很碎,踩在湿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走到车窗旁边时,她闻到一股味道。雪茄的可可味,混着皮革,还有酒精消毒水的凉气。

她没停步。

车窗里却飘出一句话。

“有人在跟你。”

声音很平,跟说“今天天阴”一个调子。

林晚后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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