壶。骂了三个时辰,指东昌府案为‘几个泥腿子绊住了脚’。午后有小吏入府禀事,国公摔了酒杯。”
“向幕僚林泉言:‘我替朱家杀了那么多年的人,到头来倒被种地的绊住了脚。’”
“王忠到府前,国公命幕僚收酒壶于案底。席间所陈愧悔之词,皆系事先预备。”
“王忠去后,国公取酒复饮,笑曰:‘陛下看见我低头便够了。’”
“锦衣卫校尉仍在原处。”
左边是蓝玉温良恭俭、低眉垂目的悔过;右边是蓝玉摔杯骂人、笑说“低头便够了”的骄横。
同一座宅子,同一个人,同一个时辰,两张面孔。
“朕当年打天下的时候,”朱元璋道,“见过这种人。跪在你面前哭,转过身去骂。”
他将两封信并在一处搁进案角的木匣里,“先收着。”
朱元璋靠着椅背闭上了眼,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王朴今晨到值房时,门口已经等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半旧的褐衣,面目平平无奇,是那种走在街上绝不会被人记住的长相。
他见王朴走近,便微微侧身,将一只细竹筒从袖中滑出来递了过去,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王朴在值房门口站了片刻,等那人的背影完全消失在巷口,才推门进去,掩上门,拆开了竹筒。
里面是一张卷得极紧的纸条。
展开来,只有三行字——
“昨夜子时,周、刘两户起火,阖户尽殁。火势迅猛,疑为纵火。锦衣卫已派人往查。”
王朴攥着纸条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他将纸条看了两遍,然后凑近案上的烛火点燃了。
纸页卷曲着燃起橙黄的火焰,灰烬落在铜碟里,和之前烧过的那些东西混在了一起。
他盯着那撮灰烬看了片刻,然后将铜碟里的灰倒进了桌角的废纸篓,站起身来。
他出门时脚步极快。
穿过都察院的前院时,碰见孙浚正从值房里出来,两人迎面遇上,王朴没有停步,也没有看他。
孙浚的目光追着他的背影看了一会儿,嘴角动了动,似乎在琢磨王朴这一大早赶去的方向。
王朴没有回头,出了都察院侧门,便沿着千步廊朝东宫的方向快步走去。
他不确定那把火是谁放的,也不确定锦衣卫会查成什么样。
但那两户人家是蓝玉案的苦主,而蓝玉前天才派人去送过银子。
在这个节骨眼上,周刘两家灭了门,所有人都会理所当然地想到同一个名字。
王朴走进文华殿时,林昭正从刘安手中接过一封新的密报。
见王朴进来,他看了一眼王朴的脸色,便微微抬了抬手:“你也知道了?”
“臣听说了。”王朴停住脚步,“殿下,那把火……”
“不是蓝玉放的。”
林昭将密报搁在案上,语气平静,“锦衣卫今早的回报,火是两个方向同时烧起来的,周家东头柴房和刘家西头草垛几乎同时起火,间隔不到一盏茶的功夫。”
“若是蓝玉派人灭口,只会盯着一家下手,不会同时分两路人去烧两座院子。他没那么细致。”
“那会是谁?”
林昭没有回答。
那场火的时间和手法都太干净了,干净得像是有人算准了所有的关节。
在蓝玉派人送银子的第二天夜里点上火,把这个案子从“圈地杀人”推向了“灭门纵火”,彻底绝了蓝玉翻身的余地。
用一场火把蓝玉身上所有可能的生路一把烧断,留下一个无论怎么辩都辩不清的烂摊子。
“是谁放的,锦衣卫会查。”林昭收回目光,“你来找孤,不只是为了说这把火的吧?”
“殿下,”王朴低声道,“这把火之后,朝中一定会有人把矛头指向蓝玉。陛下那边……”
“陛下那边,”林昭打断他,“陛下有两份不一样的密报。一份来自锦衣卫,一份来自乾清宫掌印太监。他比我们更清楚这把火不是蓝玉放的。”
王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那臣便放心了。”
“回去继续查你的福建案子。”林昭道,“这把火的事,不要碰。”
王朴躬身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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