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上的金色慢慢收走,换成一层暗沉的红。

    王朴走在人群末尾,经过林昭身边时放慢了半步。

    林昭低声道:“赵勉在诏狱里熬着,你要让他知道,那批账册已经被人‘发现’了。”

    王朴微微点了一下头,没有停步,继续往前走了。

    入夜之后,报恩寺的灯火亮了一盏。道衍坐在蒲团上,面前摊着一份刚送到的密报。

    油灯的光在纸面上跃动着,将字迹照得忽明忽暗。

    葛诚坐在对面的暗影里,沉默了片刻才开口:“赵勉倒了。”

    葛诚的目光暗了暗:“那批账册呢?赵勉若在诏狱里招了——”

    “他不会招。”道衍道,“赵勉这个人,表面唯唯诺诺,骨子里是另一种东西。一个人觉得自己还有机会,就不会把所有底牌都翻出来。”

    “和尚,”葛诚开口道,“太子今日这一手,到底高明在哪里?”

    “第一,他没有让王朴提买民女的事。只提盐引贪墨,只打赵勉在户部的账目。让人觉得他只是要查贪官,不是要动谁的人。可赵勉一倒,那五年的账就断了。少了赵勉这一环,咱们在北边的银子至少会断三个月。

    “第二,太子从头到尾没有动手,他只是让赵勉自己把自己架到了高处,然后等着风来。赵勉站在高处说了那句不该说的话,自己把自己吹下来了。”

    “那我们现在……”葛诚问道。

    “我们也动。”道衍道,“赵勉倒了,朝中的风向会偏。可偏一次不代表会一直偏。蓝玉那边的大弹劾要尽早发动,要让人看见,太子能打倒一个赵勉,可蓝玉这根桩子,他没那么容易拔。让刘观和袁泰把折子准备起来,动静越大越好。”

    ……

    诏狱里的日子没有光。

    头顶那道透气孔窄得连手掌都伸不出去,每日只有一缕极细的灰白从那里落下来,在青砖地上游移一两个时辰便消失干净,像一条被人掐住了七寸的蛇,挣扎了一会儿便不动了。

    赵勉数着那道光每天走过墙面的距离来算时辰,可那道光落下来的时候他正在挨打,那道光消失的时候他还在挨打,慢慢地他便不再数了。

    锦衣卫的人每隔两个时辰来一趟,不问话,不审案,只是拖出去打一顿。

    铁链子锁着手腕往外拽的时候,胳膊像是要被从肩膀里拔出来。

    刑房里的气味混着炭火和铁器的焦臭,闷得人喘不上气。

    赵勉第一回被拖进去的时候还在喊“我是朝廷命官,你们无权动刑”,第二回他不喊了,因为刑具落下来的时候他喊不出声音来,嗓子像是被一团烧红的铁塞住了。

    他的肋骨在第三回被打断了一根,呼吸时胸腔里像是有一把碎刀子在来回刮。

    他缩在牢房角落里,脊背贴着湿冷的砖墙,墙上水汽浸透了他的囚衣,盛夏时节却冻得他牙关打颤。

    他不知道自己在诏狱里待了多久。

    第六次被拖回来的时候,他趴在地上半天没能坐起来,右腿使不上力,像是膝盖里被人塞了一团碎骨头。

    他听见廊道尽头传来脚步声,不急不缓,靴底落在湿砖上带着一种笃定的沉实。

    然后铁栏外面有人站定了。

    林昭穿过锦衣卫衙门后堂一道窄门,台阶往下走,越走越暗。

    墙壁上的火把隔三步一支,空气里浮着一股霉味和铁锈的气味,混在一起。每一扇门都从外面用铁锁锁着,锁链垂下来,在火把的微光中泛着暗沉的光泽。

    诏狱的巷子很窄,两侧牢房的门都是铁铸的,门上只开了一道巴掌大的方孔,透着光线。

    诏狱深处安静得能听见水珠从墙缝里渗出来、落在地上那一声极轻的“嗒”。

    林昭沿着那道窄廊走到底,在最里面那间牢房门口停了下来。

    身后跟着刘安,手里提着一只食盒。

    赵勉被关在最里面那间牢房里。

    林昭沿着那道窄廊走到尽头时,看到了铁栏后面的那张面孔,被火把的光照出一半轮廓。

    今日的他与昨日判若两人,昔日的旧袍不见了,此刻他身上穿着一件灰黑色的囚衣,领口歪斜着,露出一截锁骨上青紫的瘀痕。

    右边颧骨上有一道新伤,边缘微微泛着紫黑色,皮肉微微肿起。

    他的手从袖口露出来,手腕处有一圈淤青。

    他靠在墙壁上,脊背-->>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