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踩碎了干裂的泥土,踩碎了枯草,踩碎了一切挡在前面的东西。
他们冲进溃军里,惨叫连天。
然后继续往前冲,穿过人群,继续往前,直到看见远处另一支唐军骑兵的旗帜——那是从南面一路驱赶过来的友军。
两支骑兵在溃散的人海中相遇,中间再无倭人。
战斗结束了。
几十万人同时崩溃,变成一片无边无际的溃散浪潮,向四面八方的山野里漫去。
按照正常情况,现在应该是追击的最佳时机——敌军溃散,阵型全无,乘胜追击可以把伤亡最大化。
但仗已经不能再打了。
李勣站在指挥台上,望着前方的战场,沉默了很久。
尸体的数量超过了他几十年征战生涯中见过的任何一场战役。
唐军的阵前,尸体堆成了一座连绵的矮墙,挡住了所有前进的路线。
步兵的脚下是尸体,骑兵的马蹄下是尸体,目光所及之处全是尸体。
有些地方尸体堆得太厚,甚至看不出地面的颜色。
更远处,无尽的火海还没有熄灭。
火油还在燃烧,黑色的烟柱直直地升上天空,在风中慢慢歪斜,然后散去,新的烟柱又升上来。
空气里满是焦糊的气味,分不清是烧焦的木柴还是烧焦的人。
这个仗,没法再打了。
不是打不过,是打不了——前方路被尸体堵死,远处被大火封住。
于是李勣下达了撤军的命令。
旁边一个参将忍不住低声说了一句:“打了这么多年仗,头一回见到这种事。”
李勣没有回答。
他心里也是十分纳闷——打了大半辈子的仗,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
敌军全面溃散,却无法乘胜追击。
实在是前方尸体太多,火也太大,路都没了,还追什么。
只能择日选择其他的地方再次进攻。
唐军有序地回到了营地。
一队接一队,步伐依然整齐,阵型依然不乱。
但每一个走进营门的士兵,身上都像从屠宰场里捞出来的一样。
铁甲被血浸透,原本的冷光被一层黏稠的暗红色盖住,走路的时候甲片互相碰撞,发出的不是清脆的金属声,而是一种闷钝的、被血痂糊住的响动。
不少人的肩甲上、护臂上还挂着碎肉,随着步伐微微颤动,像某种恶质的装饰。
营中留守的辅兵和军医早就准备好了热水和伤药,但看到第一拨走进来的士兵时,所有人都愣了一瞬。
而当死神军回营的时候,这些人才明白——刚才自己看到的那些血污和碎肉,根本不值一提。
死神军简直就像是在血海里洗了澡一样。
他们从营门进来的时候,马蹄踩在地上,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蹄印。
不是水,是血。
马走到哪里,哪里就湿了一块,血水顺着马肚子的毛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土里,很快聚成一小滩。
马的鬃毛原本的颜色已经看不出来了,一缕一缕贴在脖子上,往下不停地滴水。
再看人——马匹上、马槊上、甲胄上全都挂着碎肉;
甲胄的缝隙里夹着内脏的碎片,甲上糊了一层半凝固的血浆,已经看不出金属的光泽。
有人马槊上缠着一截肠子,软塌塌地挂在槊刃和槊杆连接的地方,随着马槊的晃动轻轻摇摆。
有人马鞍后面挂着一块不之名的内脏,黑红色的,还在往下滴黏液。
整个死神军煞气冲天。
那种煞气不是杀气——杀完人的杀气是锋利的,是让人后背发凉的。
而此刻他们身上散发出来的是一种更沉的、更钝的东西,像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恶鬼身上特有的气息。
隔着老远,就能闻到一股浓烈到令人头皮发麻的血腥味,混杂着汗水、马匹的腥臊、还有内脏特有的甜腻的腐气。
这味道比普通唐军身上的浓了数倍,浓到几乎可以用眼睛看见——像一层无形的黑雾罩在死神军头上。
即便营地里的唐军士兵今日也经历了同样的厮杀,身上也沾满了血污,但当死神军从身边走过的时候,那股气味灌进鼻腔,还是让他们感到一阵刺鼻的反胃。
大帐外,赵子义解下了披风。
那披风解下来的时候发出了一声沉闷的湿响——不是布料的摩擦声,是一块被液体浸透的厚重织物脱离身体时特有的那种黏滞的声音。
披风在他手里垂着,沉甸甸的,不像一块布,倒像一件灌了铅的刑具。
血水顺着披风的下摆不停地往下滴,滴滴答答打在地上,很快就汇成了一小片暗红色的水洼。
放下披风,他转身走进大帐。
他每走一步,身上的血水就顺着甲胄往下流。
从肩甲的缝隙里渗出来,从护臂的边缘淌下来,从腰带的扣环处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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