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是姜文轩,他把梁小满先推上去,然后自己才爬上去,上去之后又回头拽了后面的人一把。

十三个人全部站上了岬角最前端的礁石。

他们在礁石顶上挤成了一团,最边上的人踩在礁石边缘,再往外一步就是翻滚着的黑色海水。

海浪拍在礁石上溅起的白沫飞到他们身上,每个人的衣服都已经湿透了,海风再一吹,冷得骨头缝里都在打颤。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往回走。

陈宇站在岸边,马灯的光在他身后摇晃,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沙滩上。

他盯着岬角上的十三个人影,一下一下地数着海浪的节奏。

侧面打过来的涌浪大概每七八个里面就有一个大的,大浪撞在礁石上炸开的响声比小浪沉闷得多,水花能溅到两三丈高。

石柱子把声音压得很低:“队长,时间到了。”

陈宇没有回答。

他又数了三个浪,然后说:“再等一会儿。”

猴子在黑暗里咧了一下嘴角,但没让任何人看见。

礁石上的十三个人已经在岬角上站了快一炷香的工夫了。

梁小满的腿在抖,他能感觉到膝盖下面那块礁石随着海浪的冲击在微微震动。

他的破布鞋已经完全湿透了,脚底板在鞋里打滑,每来一个大浪他就下意识地往下蹲一点,但姜文轩的手一直按在他肩膀上,把他按住了不让他蹲下去。

“站着。

蹲下就起不来了。”姜文轩的声调还是跟平时一样平,但按在梁小满肩膀上的手非常用力,骨节都泛白了。

王满仓站在最前面。

他的位置最危险——他脚下那块礁石面朝外海的方向有一个斜面,浪打上来的时候水顺着斜面往上冲,淹过他的脚踝,然后退下去的时候有一股吸力,像有人在脚底下拽着他的脚往海里拉。

他每一次浪退的时候都把脚趾扣紧了礁石上的缝隙,身子微微前倾,跟那股吸力对顶着。

他爹教过他,船翻了落水的时候浪往回卷的力量最大,那时候人最容易松手,千万不能松。

孟铁柱忽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在海浪声里断断续续的:“伙计们——你们说——鬼子折磨咱们乡亲的时候——有没有让咱们在礁石上站过?”

没有人回答他。

海浪声又响了一轮。

“没有。”孟铁柱自己回答了自己,他把按在脸上的纱布拿下来,脸上的伤口被海水泡得发白,在黑暗中像一道白色的线刻在脸上,“他们绑人、烫人、砍人,就不会让你站着。

我今天站在这儿——把脚站断了也不下去——断了好——断了就更不能给鬼子下跪了——”

他的声音被一个大浪盖了过去,浪花溅起来的水劈头盖脸地砸下来,把他后面的话砸回了嗓子里。

但礁石上的人都听到了。

梁小满忽然不抖了。

他把脚从那双破布鞋里抽出来,赤脚踩在礁石上,礁石上的藤壶壳子扎进了他的脚底板,他疼得咧了一下嘴,但脚趾扣紧了礁石表面,整个人稳住了。

他把那双破布鞋从脚边捡起来,塞进棉袄的怀里揣着,然后抬头看着前面黑沉沉的大海。

陈宇终于举起了马灯,朝岬角方向晃了三圈。

石柱子扯开嗓子朝礁石滩上喊:“回来!时间到了!”

礁石上的人没有动。

王满仓回头看了孟铁柱一眼,孟铁柱回头看了姜文轩一眼,姜文轩拍了拍梁小满的肩膀。

然后十三个人一个接一个地开始往回走。

往回走比来的时候更难。

来的时候浑身是干的,回去的时候全身湿透了,衣服吸了水之后沉甸甸地坠在身上,每迈一步都比之前费一倍的力气。

而且鞋子全湿了,踩在礁石的湿滑表面上像踩在冰块上,姜文轩走到一半的时候一个趔趄差点滑进两块礁石之间的水缝里,被身后的孟铁柱一把抓住了后领子拽了回来。

“谢了。”姜文轩站稳之后说。

孟铁柱没有回话,只是拍了拍他的后背,然后继续往前走。

当他们一个接一个回到岸上的时候,天边已经开始泛出一丝灰白色。

十三个人的嘴唇都是紫的,牙齿在打颤,身上的海水滴在沙滩上,每个人脚下都积了一小摊水。

陈宇看着他们,把马灯吹灭了,天色已经亮到能看清每个人的脸了。

他看着这些浑身湿透、冻得发抖的人,语气比刚才在礁石上的海风还硬。

“回去吃饭。

上午继续填洼地。”

梁小满从怀里掏出那双干爽的破布鞋穿回脚上,脚底板上被藤壶划破的口子踩在鞋底上钻心地疼。

他走路的时候瘸了一下,但马上调整了步子,跟在姜文轩身后往回走。

王满仓走在队伍最前面,他的脚步最快,走得-->>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