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声礼炮,鸣声贯穿天际。

长安街被一条无尽延伸的红毯从中劈开。

净水泼街,黄土垫道。

满城的红绸与彩灯都为一人而出,那喧嚣沸腾的景象,竟比天子大婚更盛三分。

状元游街。

为大乾王朝,为天下万民,选出的那位最耀眼的天子门生。

“来了!状元公的仪仗!”

街道两侧的人墙被瞬间挤压到变形,无数人奋力踮起脚尖,脖子伸长,脸上挂着近乎于朝圣的狂热。

“听说了吗?今科状元,就是那个连中三元的江南魁首,周亦安!”

“何止三元!我表兄的岳丈在宫里当差,亲口说的,殿试那天,陛下为他一篇策论,亲自走下了龙椅!”

“天爷!这是文曲星亲自下凡了!”

议论声被整齐划一的马蹄声踏碎。

一队金甲禁军开道,杀气凛然,隔绝了凡尘的喧嚣。

禁军之后,那匹万众瞩目的高头白马,终于出现。

马上端坐一人。

大红状元袍,颜色浓烈如血,却反衬得他的肌肤近乎一种冰雪般的透明。

金花乌纱帽,稳稳压着如墨的长发。

他的身姿笔挺如松,握着缰绳的手指修长稳定,仿佛握住的不是缰绳,而是自己的命运。

他的目光没有垂落。

他不看任何一个为他欢呼的子民,不看任何一扇为他抛出香囊的绣窗。

他平视着前方。

平视着这条由无数读书人骸骨铺就的,通往权力中枢的通天大道。

那张俊秀绝伦的脸上,没有分毫少年得志的狂喜,只有一种俯瞰山河的绝对冷静。

这满城狂欢,十里红妆,落在他眼中,不过是登神长阶之上,几点可以忽略不计的尘埃。

日光在他周身镀上一层流动的金辉,让他与周遭的狂热彻底割裂,不像凡人,更像一尊行走于人间的冰冷玉雕。

“周郎!”

有贵女从酒楼掷下花枝,落在他肩头。

他恍若未觉。

*

人群边缘,最污浊的角落。

一个浑身酸臭的乞丐,被这鼎沸的人声从高烧的昏沉中强行拽醒。

沈从文的眼皮重若千斤。

那日在马厩呕血昏厥,再醒来,人已被像死狗一样扔进了王府后巷的垃圾堆。

高烧与饥饿,正一寸寸烧灼他的神智,将他的骨头都熬得发烫。

“周亦安……会元……”

这几个字是扎在他脑子里的魔咒,与周亦舒那张脸交替闪现,撕扯着他仅存的理智。

他挣扎着从一堆烂菜叶里爬起,被汹涌的人潮推搡着,踉跄向前。

他要看。

他要亲眼看一看,那个夺走他所有荣光,将他一脚踩进烂泥里的人,究竟是何等模样!

他像一滴污水,汇入了欢呼的海洋,被挤到了最前方。

恰在此时。

那匹白马,行至他面前。

沈从文抬起了头。

午后的阳光刺眼,他本能地眯缝起双眼。

光影摇晃。

一张脸,在他混沌的视野里,由模糊,到清晰。

那张脸……

轰!

沈从文脑中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应声崩断。

不是像。

绝不是神似。

那就是她!

就是那张,在他年少中举时,对他敛衽一拜,眼中盛满爱慕与崇拜的脸!

就是那张,在酒楼之上,含着刺骨厌恶,反手给了他一记耳光的脸!

就是那张,在他无数个午夜梦回里,让他悔恨到肝肠寸断的脸!

周亦舒!

怎么可能是周亦舒?!

一个女人……一个他弃如敝履的商户之女……她怎么敢……她怎么能……

“周亦安……”

沈从文的嘴唇无声开合,这个名字从他齿缝间碾过,带着无尽的荒谬与恐惧。

亦安……亦舒……

他想起来了。

周家那个据传失踪的病弱兄长,就叫周亦安!

她顶替了她兄长的身份!

她骗了所有人!

她骗了整个大乾王朝!

整个世界在他眼前扭曲成一个尖啸的、无声的漩涡。

周围人群的欢呼,少女们爱慕的尖叫,全都化作最锋利的刀刃,一刀刀剐在他的神经上。

他看见她高踞马上,光芒万丈,宛如神明。

而他,蜷缩在最卑贱的尘埃里,浑身污秽,连抬头仰望的资格,都显得那么可笑。

原来如此。

从头到尾,她从来不是在追赶他。

她只是在走她自己的登神路。

而他,沈从文,不过是她路边,一颗被她无意-->>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