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他微微欠了欠身,神色平静地开口:

    “官家,臣读《道德经》,有云:‘大成若缺,其用不弊。大盈若冲,其用不穷。’”

    他顿了顿,解释道:“最圆满的东西,看起来似乎总有欠缺,但它的作用却永不枯竭。最充实的东西,看起来似乎总有空虚,但它的作用却无穷无尽。两次伐辽受挫,在常人看来是‘缺’,是‘冲’—— 但在臣看来,这恰恰是大成之前的必经之路。”

    他抬起头,目光坦然地看着赵佶:“江河东流入海,途中或有迂回,或有倒流,甚至遇到礁石激起万丈波涛 —— 但终归要入海。幽云之归,是大势所趋。两次受挫,不过是这大势之中的小小曲折而已。官家不必因此疑虑,更不必因此动摇。”

    赵佶听完这番话,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没有立刻说话,但手指在御案上轻轻叩了两下,又停住了。自他信道以来,《道德经》翻来覆去读过无数遍,可从未有人用 “大成若缺” 这四个字来解释他心中的困惑。

    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不像是来奏对的,倒像是来给他解惑的。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感慨:“林卿,你这番话,朕记下了。记下了。”

    他说完,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空了大半的茶盏,又抬眼看了看端坐在近前的林昭,忽然侧头对侍立的内侍道:

    “给林卿上茶。”

    内侍躬身应了一声 “是”,转身出去备茶。他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是大震 —— 这位林将军今日的待遇,可非同寻常。

    他在宫中伺候多年,见过的边臣武将不知凡几。大多数人面圣,能得一句 “平身” 已是体面,能得赐座的便已是官家看得上眼的人物。而这位林将军,先是三叩九拜的大礼让官家记住了他,又以《道德经》的一番话让官家赐了座;紧接着以乾卦论国势,官家又让他近前来坐;如今,竟还亲自开口赐茶。

    这三步走下来,看似只是礼节上的优待,但内侍心里清楚 —— 这是官家对一个臣子从 “认可” 到 “欣赏” 再到 “亲近” 的全套信号。尤其是赐茶这一项,若非官家心中已将此人视为可与之深谈之人,绝不会轻易开这个口。

    他很快端着一盏热茶回来,恭恭敬敬地放在林昭手边的案几上,退到一旁时,忍不住又多看了林昭一眼。

    这人,怕是要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