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门被拉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医生披着件军大衣,手里拿着个手电筒站在门口。
  秦司衡背着苏韵窈冲进屋里,小心翼翼地把她放在靠墙的单人铁架床上。
  铁架床上的蓝色棉被上印着红字,边缘已经磨得发白。
  苏韵窈躺在床上,双手依然紧紧护着小腹,脸色在白炽灯下显得毫无血色。
  李医生扯下挂在脖子上的听诊器,戴在耳朵上。他走上前,拉开苏韵窈的衣服,把冰凉的金属听诊头贴在她隆起的腹部。
  秦司衡站在床边,双手紧紧攥成拳头,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他死死盯着李医生的脸,眼皮连眨都不眨一下。
  屋里很安静,只有墙上挂钟的嘀答声,以及秦司衡粗重的呼吸声。
  李医生听了一会儿,又用手在苏韵窈的腹部轻轻按压了几下。
  “这儿疼吗?”
  “不疼,就是发紧,往下坠。”苏韵窈低声回答。
  李医生摘下听诊器,走到桌前坐下。桌上放着一盒红药水和几卷纱布。他拉开抽屉,拿出一个牛皮纸封面的病历本,拧开英雄牌钢笔的笔帽,在上面沙沙地写了起来。
  蓝黑色的墨水在粗糙的纸张上晕开,留下一行行手写的字迹。
  “问题不大,是假性宫缩。”李医生一边写一边说,“月份大了,不能这么折腾。你这是劳累过度引起的。”
  听到“问题不大”这四个字,秦司衡身体猛地晃了一下。
  他靠着白灰墙壁,顺着墙面滑了下去,直接坐在了水泥地上。
  他的大口喘着气,汗水顺着额头流进眼睛里,辣得他闭了闭眼。他抬起袖子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撑在地面上的手还在微微发抖。
  苏韵窈躺在病床上,看着坐在地上的秦司衡。
  他的跨栏背心已经被汗水浸透了,黏在背上,显出脊椎的轮廓。他的军裤上也沾了不少白灰。
  苏韵窈收回目光,看着头顶的白炽灯。
  李医生写完病历,合上本子,看着秦司衡。
  “秦营长,地上凉,起来吧。你爱人这情况得静养,这几天必须卧床,不能下地,更不能干重活。合作社那些缝缝补补的事,先放一放。”
  秦司衡扶着墙站起来。他的腿肚子还在打颤,但他还是迈步走到床前。
  他看着苏韵窈,声音沙哑。
  “以后合作社的事,我来帮你。”
  苏韵窈转过头,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
  她没有说话。
  病房里陷入了沉默,只有窗外的风声偶尔穿过门缝,发出尖锐的声响。
  第二天清晨,卫生所的木门突然被推开。
  李婶急匆匆地跑了进来,裤脚上全是泥点子。
  “韵窈,不好了!出大事了!”
  李婶扶着门框,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她身上的蓝布褂子被汗水浸湿了一大片,贴在后背上,脚上的黑布鞋沾满了黄泥。
  “出大事了!”
  李婶的声音带着哭腔,双手死死抓住门框,指甲缝里还带着黑色的泥垢。
  苏韵窈刚撑着身体在铁架床上坐直,腹部的坠胀感刚刚消退了一些。
  秦司衡立刻站起身,一步跨到李婶面前,高大的身躯将李婶挡开了一些。
  “李婶,出什么事了?你慢点说。”
  李婶拍着大腿,急得直跺脚。
  “保卫科的周红梅,带着两个干事,把咱们合作社的院子给围了!”
  “她们说有人举报你投机倒把,私自经商,要把咱们的账本和做好的绣品全拉走!”
  听到“投机倒把”这四个字,病房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在这个年代,这四个字是能砸碎一个人脊梁骨的重罪。轻则游街示众、开除公职,重则要进大牢,连累家里的三代人。
  秦司衡的脸色沉了下去,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苏韵窈掀开身上的蓝色棉被,作势要下床。
  秦司衡转过身,按住她的肩膀。
  “你躺着,我去处理。”他的声音低沉而急促。
  苏韵窈抬起手,拨开他的手掌。她的手指有些凉,但动作很坚决。
  “他们是冲着我来的,你去了,反而说不清楚。”
  她穿上布鞋,站起身。虽然肚子还有些隐隐的酸胀,但已经不影响走路。
  秦司衡看着她苍白的脸,没有再劝,而是伸出胳膊,稳稳地托住她的手肘。
  苏韵窈没有推开他。她知道自己现在需要这个支撑。
  三人走出卫生所,往合作社的院子走去。
  清晨的阳光照在营区的土路上,风有些凉。
  路边已经围了不少军属,三五成群地站在一起,对着合作社的方向指指点点。
  “听说是投机倒把,保卫科都出动了。”
  “哎哟,这要是坐了牢,秦营长的前途是不是也毁了?”
  “谁知道呢,挣那么多钱,迟早要出事。”
  苏韵窈听着这些议论,脸色没有丝毫变化,脚下的步子走得很稳。
  秦司衡扶着她,手臂上的肌肉绷得很紧,目光冷冷地扫过路边议论的人群。那些人接触到他的目光,纷纷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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