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热乎乎的团圆饭,是周润清这辈子吃到的最好吃的东西。
  可今年,周润清满怀期待地从白鹿书院回了家,瞧见的竟是冷冷清清的周府。
  爹爹不在,娘亲也不在。
  没有热气腾腾、欢声笑语的团圆饭,没有用对联、彩绸装点的喜气洋洋的院落。
  什么都没有。
  他一个人缩在床榻上,腹中饥肠辘辘,听着外头不绝于耳的鞭炮,可身边却空无一人。
  这让周润清忽然回想起了从前,从前他还未被娘亲寻回的那段时光——
  爹爹杳无音讯,他独自一人颠沛流离,靠着邻里的施舍勉强度日。
  那时他捧着乞讨来的冰冷馒头站在街头,馒头冻得硬邦邦的,咬得他牙疼。
  他茫然地抬头,看着街上往来行人。
  有一母亲掏出零碎的铜板,给身边半大的孩子买了一串糖葫芦。
  小孩无比急切地吃了起来,吃得嘴角沾上芝麻,唇边都是黏糊糊的糖。
  他的娘便温柔地弯下身子,拿起帕子轻轻擦拭小孩的嘴角。
  她说:“慢点吃,娘下个月发工钱还给你买。”
  那时的周润清呆呆地站在原地,无比渴望自己也有一位这样的娘亲。
  那时的他心里在想,若是自己真的能有一位娘亲。
  他定不会这样不懂事,不会狼吞虎咽地把全部的糖葫芦都吃完。
  他一定是会留半串给娘亲吃。
  可后来,上天垂怜,叫他真的认了郑时芙做娘。
  时芙拿着洗衣裳赚来的钱,给他买糖葫芦。
  糖葫芦的味道周润清已经不记得了,他只记得自己站在时芙的身边。
  时芙缓慢地弯下腰,用帕子擦了擦他的嘴角。
  细腻的帕子带着一股洗衣皂角的香气。
  女人的声音软软的,无端的让人心安:“慢些吃,若是喜欢,下次娘发工钱再给你买。”
  他盯着时芙泛红皲裂的指尖,然后说:“娘,我剩一半给你吃。”
  时芙只是咽了咽口水,然后笑着摇头:“娘不喜欢吃甜的东西。”
  周润清那时候才知道,若是你得到了一个人的偏爱,你是可以肆无忌惮地吃掉全部糖葫芦的。
  从前在江南的日子已经离他太远,远得让他都快忘记——
  原来这样的偏爱,不是他生来就有的。
  原来时芙也不是永永远远会在他的身边,为他洗衣做饭、对他关怀备至的。
  一想到这里,周润清的心中便生出了莫名的惶恐。
  他瞪大了眼睛,急切望向了眼前的周培方:“无论娘出门在哪里做工,过年了总是该回家了,不是吗?”
  周培方听见这话,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一颤,脸上的笑容也忽然有些发僵。
  男人上前一步,双手揽在周润清的肩头,又是一字一句地对他强调说:“我跟郑时芙已经和离了,她不会再回周府了。”
  凛冽的寒风呼啸在耳边,让周润清浑身的血液一凉,整个人都发了僵。
  他不可置信地抬起眼睛:“什么?怎么可能?”
  “你们为什么要和离呢?”
  从前不是说让她表面上做个嬷嬷就可以了吗?
  让她和小宝照样能待在周府里。
  周培方缓慢地支起腰身,琥珀色的眼眸带着几分薄凉:“只有和离了,我才能迎娶郡主,你才会变成郡主的儿子。”
  周润清的指尖轻轻一颤,眼眶便一瞬间蓄起了泪,他赶紧说:“但是我不能没有她!”
  “她做的饭很好吃,她会给我撑腰,不让任何一个人欺负我,她会在半夜抱着我睡觉……”
  “有她的日子,家里就不会像现在这样……”
  不会像现在这样,把他一个人孤零零地留在大年夜。
  也不会叫他躲在屋子里,好似过街老鼠般不能被人瞧见。
  她会牵着她的手,在她身边堂堂正正地挺起胸脯,对所有人大声喊——
  “他是我郑时芙的儿子!”
  周润清的话还没说完,便被周培方冷冷地打断了。
  “够了!不是你离不开她,是她离不开我们!”
  周培方看着满院的寂寥,喉结微微滚动。
  下一刻,他的眼神突然凌厉了起来:“她现在过得也很不如意!不过是为奴为婢罢了。”
  “只要有朝一日,你身居高位,能给她丰衣足食的生活,给她至高无上的荣耀,她难道不会乖乖地回来求你吗?”
  周润清怔怔地听着这话,愣神了好一会儿。
  爹爹说得对……
  一切都是暂时的。
  他跟着爹爹,未来才能成为王府的主人,才能变成郡主的儿子,变成誉王殿下的孙子。
  跟着她,就只能做奴婢的儿子。
  只要之后他好好学习、好好读书,等他金榜题名、出人头地,便能将她重新接回来了。
  周培方看着周润清复杂的神情,叹了一口气,又是摸了摸周润清的脑袋。
  “爹爹跟你的想法是一样的,不过你还小,有很多事情都不懂,目光要长远些才是。”
  “有郡主做你的娘,难道不比郑时芙来得好吗?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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