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靖走了之后殷十娘一个人在偏帐外站了很久。
夜风比方才更凉了一些,吹得她头顶的布巾边角不断翻卷。
她伸手按了一下额角,像是要按住什么东西,然后转身走进帐中,在床铺边坐下,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沾了灰的靴面。
她坐了很久没有动,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那里,直到帐外的风声渐渐低下来,她才慢慢站起身,将腰间那只旧布袋解下来放在枕边。
然后弯腰从床铺底下摸出了一柄短刀,握在手里掂了一下,又放回原处,在床沿上坐了下来,没有再动。
上游筑坝的工程在次日入夜后开始。
河道比想象中的窄一些,两岸的坡地倾斜,碎石和沙土混在一起,踩上去有些松软。
李靖站在水边看着那片河床,比对了一下地图上标注的位置,回头对身后的兵卒说了一句:"先打桩,桩子入土三尺,间距两丈,桩与桩之间填碎石,碎石的缝隙里塞草袋。"
兵卒们应声而动,铁锤砸桩的声音在夜空中传出去很远,被河道两侧的山壁挡了一下又弹回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两岸之间反复传递着。
殷十娘没有跟在筑坝的队伍里,她跟在那队负责运送石料的兵卒后面,肩上扛着一只半满的草袋,走在人群中间,既不靠前也不靠后,像是一个寻常的随军杂役。
路过李靖身边时她没有说话,李靖也没有看她,两人之间隔着三五步的距离,像是两道各自流向不同方向的河,只是短暂地靠近了一段路便又分开了。
第一夜,桩基打下了三分之一。
第二夜,碎石和草袋开始填筑。
第三日午后,河道的水位开始上涨,起初只是漫过了最低的那排桩基,到傍晚时分水面已经漫过了大半截桩身,流速明显放缓了。
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中间拦了一下,水流在桩基处打了一个旋,打着旋朝两侧漫开,沿着河岸的缝隙渗进低洼的河谷中。
按照这个速度,再过两三日,那片蓄积的水量便足以在雨季初临时形成足够大的水势从高处冲下去。
但李靖估算的时日与实际情况之间隔了一层东西。
殷十娘没有去找李靖争执,她在第三日入夜时带着那柄短刀离开了队伍。
她没有走官道,沿着河岸南面那条被杂草覆盖的小路摸黑走了半夜,在第四日清晨时出现在了一处距离西岐城东约二十里的高地上。
她站在那处高坡上望着西岐城墙的轮廓,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短刀,像是想做什么又像是没有想好要做什么,最终她只是将那柄短刀插在脚下的土里,然后转身,沿着来路走了回去。
她回到营地时已经是第四日傍晚了。
李靖正站在坝基上查看水位,听到脚步声回过头来,看到了她那身沾着草籽和泥土的粗布短衣,看到她那被风刮得微微发红的面孔,开口时声音不高不低:"你去了哪儿。"
殷十娘在他面前站定,没有说话,像是把一段已经准备好的话又咽了回去。
李靖也没有追问,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那片正在缓慢上涨的水面,低声说了一句:"回去吧。这里的事快收尾了。"
但快收尾的事,终究没有来得及收完。
第五日清晨,闻仲派来的督军到了。
那人看了一眼正在缓慢上涨的水位,又看了一眼两岸的地形,没有多说什么就回去了。
当日下午,闻仲亲自来了。
他骑着墨麒麟沿河岸走了一圈,勒马停在那道尚未完全合拢的坝基前,低头看了看水面的高度,又抬头看了看两岸的地形,开口时声音不高不低:"李将军,这道坝,还差多少能够合拢?"
李靖站在闻仲身侧,抱拳应道:"回太师,再有一日便可合拢。"
闻仲没有接话,他抬手朝上游方向指了一下,那个方向正是河道最窄处的上游,那里有一道未被封住的弯口。
闻仲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清清楚楚:"那道弯口若是没有堵住,蓄的水到了雨季就会从那个口子先泄出去,下游淹不了西岐城,只会淹了这附近的农田。"
他说完便调转墨麒麟,沿着来路回了营。
当夜,李靖接到军令——那道弯口必须在两日内封住,否则以延误军机论处。
他站在坝基边看着那道还未合拢的弯口,水面的高度在夜色中泛着暗光,像是在缓慢地涨着,又像是在等他动手。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那排正在歇息的兵卒中间,蹲下身拿起一把铁锹。
殷十娘是第二天清晨才知道那道弯口的事。
她从营地中走出来时,李靖正带着兵卒在弯口处打桩,铁锤砸桩的声音一声接一声。
她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目光从李靖的背影上移开,落到那道正在被桩基和草袋逐步封住的弯口上,忽然觉得脚下那片地面比昨日软了一些,像是有水在从地底向上渗。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靴子旁边的地面,地面确实是湿的,有一片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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