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野车冲入白光的那一刻,苏颜洛以为自己会像以前离开副本时一样直接失去意识。
但是没有。
车身剧烈震颤,四周没有熟悉的游戏大厅,而是一条仿佛看不到尽头的黑色长廊。
无数破碎画面悬浮在长廊两侧,像是被人打碎后重新拼凑起来的旧电影。
孙会恩脸色一变:“别看。”
他说晚了,苏颜洛已经看见了第一幅画面。
画面里也是安远王府,只是比她待过的王府更加鲜活。
两个一模一样的小男孩坐在廊下,一个穿白,一个穿红。
白衣的小孩拿着书,板板正正地坐着,另一个却趴在他膝盖上睡觉,手上还抓着半块没吃完的桂花糕。
苏颜洛一眼就认了出来,百里彦和百里炎。
原来他们真的是双生子,画面一转,王府祠堂里跪满了人。
一个老道士面色惊惧地看着襁褓中的孩子,声音发抖:
“邪星入命,百鬼随生。”
“二公子活到十八,必成大祸。”
镜头里,安远王的脸一点点白了下去。
下一幅画面,是十七岁的百里炎。
他已经生得极美,赤衣墨发,靠在窗边懒洋洋地看着外面的雪。
桌上摆着他的生辰礼,门外却是层层把守的侍卫。
他好像早就知道自己从来不是王府里真正受宠的二公子。
他只是被养到十八岁的一件祭品。
苏颜洛看着画面中那双熟悉的凤眸,心里有点发闷。
百里炎十八岁生辰那天,安远王请来玄门术士,以五行阵法压制他的邪命,要在他彻底化邪之前抽骨镇魂。
百里彦闯进祭祀场的时候,已经晚了。
弟弟被缚在柱上,白骨从血肉中一根根剥出,台下百姓山呼万岁,都在感谢王爷大义灭亲。
那一日,百里炎死在生辰,也是那一日,百里彦第一次恨了他一直想保护的众生。
可是百里炎死后并没有消失。
邪物的命格让他在极致怨恨中化作厉鬼,整个上京百鬼躁动,阴气像瘟疫一样向外蔓延。
先是参与祭祀的人,然后是王府,再然后是城中无辜百姓。
百里彦拦了他整整一夜。
他们从王府打到城外,白衣被血染红,百里彦仍然没有对弟弟真正下过杀手。
直到天快亮的时候,他终于把自己的本命法器按进百里炎胸口:“阿炎,够了。”
画面中的百里彦满脸是血,声音却依旧温和得让人难过。
“他们欠你的,我替他们还。”
他用自己的性命做阵眼,把已经失控的弟弟封进不见天日的地下墓穴。
双生子在同一个生辰出生,又在同一个生辰死去。
所以族谱上才会只剩下一句冷冰冰的:
“两子均无后而终。”
苏颜洛喉头有些发紧。
下一幕已经过去很多年。
地下墓穴里,百里炎被锁在黑暗中,吞噬着一代又一代从人间沉下来的恶念。
那些贪欲、杀意、嫉妒和不甘,全都成了他的食物。
直到有一天,锁链断了,他从地下爬了出来。
他没有去杀百里彦,只是把这个已经化成善鬼、还想继续拦他的哥哥反过来封进了墓穴。
“兄长总是喜欢救人。”百里炎坐在石棺上,笑得漂亮又残忍。“那你就在这里好好想想,他们究竟值不值得救。”
此后数百年,两个人一个困,一个守;一个想杀,一个想渡。
那座地下墓穴并不是普通封印,百里彦当年用自己的命压住弟弟最凶厉的命门。
因此每到生辰前后,百里炎身上的力量都会短暂衰弱,仿佛死亡会沿着旧日伤口重新走一遍。
苏颜洛想起艳城那一夜,终于明白他为什么明明那么强,却在生辰时脸色苍白,连抱着她的手臂都比平日凉上许多。
原来不是生病,也不是装可怜,那一天,本来就是他一年之中离死亡最近的时候。
后来百里炎反杀了试图役使他的术士,夺下鬼域,百里彦也终于冲破禁制。
兄弟二人打得天翻地覆,最后谁也奈何不了谁,才一同去了艳城。
苏颜洛突然觉得万俟妄之前那句“清官难断家务事”说得很有道理。
这已经不是清官能不能断的问题了,阎王来了都得先喝口茶。
长廊两侧的回忆还在继续,画面中出现了艳城那间昏暗的房间。
百里炎在生辰那夜抱着她,长发铺了满床,他闭着眼许愿。
那时候苏颜洛不知道他的愿望是什么,现在这段被游戏刻意抹去的声音终于清晰地传进耳中。
百里炎说:“我想下一次生辰,还能见到她。”
苏颜洛愣了很久,她当时揉着他的头发说,会实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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