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子什么时候要赶你走!”
  贺野胸膛剧烈起伏,憋了几天的话一股脑倒了出来。
  “老子就是个泥腿子!不懂你们城里那些什么洋人的诗,也不懂西洋乐是个什么物件。”
  “老子就以为……这世上,那满嘴流油的大肥肉就是顶顶好的东西!老子只想把最好的东西全给你!”
  林娇娇吸了吸通红的鼻尖,垫脚上前一步,从贺野粗糙的掌心里捏过那半块面饼,仔细裹上瘦肉,递到男人紧抿的唇缝边。
  “我前几天发了高烧,肠胃没养好。”她声音细软,水汪汪的大眼睛仰着看他,“闻见那一大碗肥油,胃里直翻酸水,我是真的咽不下去。”
  贺野愣住,视线落在唇边那块肉上。
  林娇娇手指往前送了送,“你把最好的给了我,我明白了。别委屈自己了好不好,把这个吃了。”
  贺野喉结重重滚了滚,张嘴咬过那块面饼。指腹抠着裤缝,紧绷了三天的宽阔脊背,在这一刻无声的塌下半寸。
  院里的气氛刚透出点热乎劲,外头土路上便传来清脆的自行车铃声。
  “娇娇。”
  顾城单脚撑地,车把上挂着牛皮包,手里捧着几本厚厚的书册。
  他走进院子,看着站在贺野身边的林娇娇,眼底闪过几分复杂,随即坦荡开口。
  “当年我不告而别,是因为我爸接到密令连夜北上,全家只给了半个钟头收拾,连封信都没来得及往外寄。这几年断了联系,是我对不住你。”
  林娇娇站在原地,年少时梧桐树下的美好回忆随着这番解释涌上心头。那个不告而别的邻家哥哥,此刻站在面前,似乎也没那么陌生了。
  顾城往前走了两步,将带着墨香味的书册递过去:“这是我托人从县城弄来的高中复习课本。娇娇,我送你这些,是盼着你能靠自己学门本事。往后公社招工或者有别的机会,你能堂堂正正凭真本事站稳脚跟,不用在这穷山沟里依附任何人。”
  林娇娇目光落在那几本封皮上,她深知复习资料在乡下有多精贵,在这穷山沟里,这几本书就是回城的敲门砖。
  她大方伸手接过,随即转身进了灶房,端出一个油纸包,里头装着几个刚蒸熟的野菜团子。
  她把油纸包递到顾城面前,眼神清澈分明。
  “城哥,当年的事,早随风散了。这书我收下,算我欠你个人情,我一定好好学。这野菜团子是我亲手做的,你留着垫肚子。至于功课……我自己能对付,就不劳烦你费心辅导了。”
  顾城捧着那几个带着热气的野菜团子,非但没恼,嘴角反而泛起温润的笑。
  他太了解她了,面对不在乎的人,她只会闭门谢客。肯拿亲手做的东西回礼,说明她心里还念着旧情。
  “好。”顾城没强求。
  “你踏踏实实温习,有哪里读不通的,随时来知青点找我。”
  一旁,贺野双手抄在粗布裤兜里,看着两人这般体面有礼的聊着前途、学问,还有那些他压根插不上嘴的旧情。
  他看着林娇娇小心的护着那几本书。那可是教人逃离大山、跳回城里的宝贝。那是他拿多少条野猪大腿都换不来的前途。
  邪火夹杂着恐慌在五脏六腑里乱烧。
  他阔步上前,挡在林娇娇身前,粗壮的胳膊搭在木门框上,盯着对面的斯文少爷。
  “听见没?”贺野嗓音粗砺,野性毕露。
  “钱货两清,这半山腰的门槛,不欢迎外人瞎踩。”
  顾城捏紧了手里的油纸包,看了眼被护在后头的林娇娇,没多费口舌,长腿一跨,调转车头顺着泥路下山。
  自行车刚碾过岔路口,草丛后头鬼鬼祟祟转出个人影。
  赵小草挑着两只空木桶,三角眼滴溜溜乱转,凑上前压着嗓门。
  “哎哟,顾知青。您可别拿热脸贴人家的冷屁股了!林娇娇早被那恶霸迷了心窍,天天住一个屋,说不定身子早就让那野男人给——”
  “赵同志。”顾城眼神骤冷,厉声打断。
  “做人留口德。没有真凭实据,请不要随意诋毁女同志的清白!”
  说罢,脚下发力,自行车溅起泥水,甩开赵小草。
  赵小草抹了把脸上的泥星子,盯着那道远去的白衬衫,往路边碎石上狠狠啐了一口黏痰:“呸!装什么清高!”
  夜深,半山腰的土屋里静悄悄的。
  贺野平躺在堂屋两张长凳拼成的木板上,翻来覆去怎么也合不上眼。
  白天顾城带来的那几本书,像块大石头压在心口。
  他连大字都不识一箩筐,拿什么跟人家比?
  他坐起身,套上褂子,一把背起暗格里那篓子攒了半个月的精贵草药,还把平时舍不得卖的野猪獠牙也塞进兜里,大步扎进浓黑的山林,直奔镇上的黑市。
  ……
  午后,日头偏西,热浪烘烤着黄土院子。
  林娇娇搬着小板凳坐在屋檐的阴影里,低头仔细择着青菜。
  院门被人一把推开。
  贺野裹着一身风尘跨进来,粗糙的布衫全被汗水沤透了,紧贴在结实的胸肌和脊背上,领口和肩头硬生生干结出片片白色的汗碱盐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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