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头的声音。木屑乱飞,贺野甩开膀子,每一斧头都抡足了力气,汗水顺着脊背的旧疤往下淌,砸进黄泥地里。
  只有干活抽干浑身力气,才能按住心里那头叫嚣的野兽,不去回味手指残存的温软。
  屋内,林娇娇听着外头的劈木声,拿手背胡乱蹭净小脸。顾城下午送来的课本就摆在桌上。
  她深吸几口长气,翻开带墨香的书页。
  既然他说她要读书回城,那她就多念书,绝不当只会掉眼泪的累赘。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清脆透亮的读书声,顺着窗户缝飘进院子,字字句句带着赌气的劲头。
  院子里,贺野高举的斧头僵在半空。
  视线穿过窗缝,盯向屋里那团暖光。
  诗词里的意思他听不明白。可他清楚得很,那是和半山腰这满地烂泥截然不同的世界。
  他低下头,视线落在自己的掌心,老茧摞着新茧,指甲缝里抠不干净的泥。他这么个泥腿子,拿什么去配金凤凰?
  读书声没有断。
  贺野咬紧后槽牙。
  前程是归途,泥沼是深渊,从来就不该混在一块儿。
  她早晚是要回城里的,真疼她,就绝不能拖累她。
  后半夜,连虫鸣都歇了。
  几截上好的粗松木,被规规整整打成了一张宽大结实的双人床。床腿上的毛刺被砂纸打磨得溜光水滑,用手摸上去连点倒刺都没有,生怕刮破女孩娇嫩的皮肉。
  他扛起带着松木原香的床板,大步跨进堂屋,稳稳当当安置在离土炕最远的那堵墙边。
  床腿落地的声音惊动了里屋。
  林娇娇披着外褂,揉着眼睛走出来。
  煤油灯微弱的光亮下,一张崭新、平整的木床稳稳当当立在堂屋正中。
  先前的委屈散了个干净,白净的脸颊泛起薄红,眼睛亮晶晶的。
  “你……大半夜不睡觉,就在忙这个?”
  她声音软糯,带着藏不住的欣喜。
  他连夜打出一张新床,她只当这是男人用来道歉、服软的笨法子。
  “我去拿被子!”
  她转身抱起原本放在土炕头的大红牡丹棉被,满心欢喜地要往新床板上铺。
  还没等被角碰到木板,贺野挺拔的身形突兀一转。
  他几步走到墙角的破木柜前,拉开底下一层,一把扯出块粗糙厚重的旧帆布,又摸出一捆扎实的粗麻绳。
  林娇娇抱着被子愣在原地:“你拿绳子和布做什么?”
  男人一言不发,踩着长板凳,将麻绳两端死死钉在堂屋正中间的两根大梁上。
  “哗啦——”
  厚重的旧帆布被用力抛上麻绳,严丝合缝地垂落下来。本就不宽敞的堂屋,被这道布帘生生切成两半。
  林娇娇嘴角的笑容僵住。
  “你这是干什么?”
  刚才还吻得难舍难分,这会子却亲手扯起一道隔绝两人的帘子!
  贺野背对着她,大手里攥紧半截剩下的麻绳。他咽下喉咙里翻滚的干涩,语气冷硬:“以前是没条件,现在有了木头,自然得把你隔开。你以后就睡里头,踏实看你的书!”
  “老子名声早烂透了无所谓,你个黄花闺女跟老子混在一个没遮没挡的屋里,外头指不定怎么编排!拉上帘子,谁也嚼不了闲话!”
  “我不在乎闲话!”
  林娇娇把红被子往床上一扔,细白的手指急切地想去抓他褂子衣角。
  贺野余光瞥见她的动作,硬着心肠往旁边闪开半步。
  白嫩的手抓了个空。
  贺野撇开头,视线盯着脚下的黄泥地,不去看她红透的眼。
  “老子在乎!”
  他狠声甩出一句。
  “早点睡,明天我还得下地。”
  话音刚落,他一把掀开那道沉重的帆布帘子,大步迈了出去。
  林娇娇孤零零地站在新床前。
  隔着粗布,外头传来贺野躺在土灶上的动静,随后,整个屋子再无半点动静。
  她揪着胸口的外褂,闷得喘不上气。那个火热的吻,她以为已经让他明白了她的心,结果换来的却是他亲手拉上的帘子。
  他终究还是嫌弃她了。嫌她是个什么都不会、只会掉眼泪的麻烦精,这道帘子,不过是他用来堵住她纠缠的最后一点体面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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