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刚亮,三辆吉普和两辆卡车就从富强化肥厂开出。

卡车车厢里装着富强一号、富强二号、石灰粉、土壤取样箱和一捆捆木牌。

柳沟滩远远露出来时,车里的几个专家都没说话。

那片地白得扎眼。

三百亩荒滩被排碱沟切成规整的六块。

每块约五十亩,田埂刚修好,泥色发灰。

沟里引来的水缓缓流着,水面上漂着一点白沫。

每块地前都插着木牌,从一号到六号,旁边还有小木桩标出取样点。

郑伯同下车后没急着说话,先蹲到田边,用小铲子挖了一块土。

土层翻开,下面仍泛着白霜。

老程从后面抱着检测箱下来,把酸碱试纸递过去。

“老郑,这地可够硬的,白花花一层,去年要有人说这里能打粮,我得让他先去看眼睛。”

郑伯同接过试纸,把土泥抹上去,看着颜色变化,脸越绷越紧。

“重度盐碱,没错。”

“不过表层盐分还没全压下去,沟挖得对,水路也通了,灌排做得稳,能往回救。”

丁英走到另一块田边,也抓了一把土。

先看湿度,再掰土块,最后对着阳光看土粒结构。

“六块地条件差不多。”

他转头问郑伯同,“你们准备怎么试验?”

郑伯同把六块地逐一检测完,才开口:

“一号不用肥,只按常规翻地浇水,做空白对照。二号用农家肥。三号低量富强一号。四号中量。五号富强一号配二号。六号再加石灰改良。”

“另外每块田十六个点,四角、中心、沟边、高低位都取。以后出苗、分蘖、抽穗、结实,都按点记录。”

他说到这里,回头看苏云:“你确定要把咱最好的化肥放在重盐碱地上试?”

苏云点头:“好地增产,别人会说是地肥。荒地能长出粮食,外头那些粮荒流言才会断。”

郑伯同看了他一会儿,把铅笔重新夹回耳后。

“行,那就按这个来。”

“不过有一点,这个试验做起来,前提是别让人踩,别让牲口进,别半道有人乱撒东西。”

话刚落,田埂另一头传来一阵吵嚷。

“那袋子里就是肥田粉?”

“听说不是肥田粉,是厂里新造的化肥。白得跟盐似的,一袋能顶好几车粪。”

“扯淡吧,那不得臭死了。”

几十个村民挤了过来,有人扛锄头,有人牵着孩子,还有两个年轻汉子踮着脚往卡车里瞅。

张耀东脸一沉,抬脚就要过去:“都围这干啥?散了散了!试验田不是赶集的地方!”

苏云伸手拦住他。

“厂长,这么多人,要是踩坏田埂——”

“跟百姓说话,不能拿保卫科那一套。”苏云已经越过沟边,朝村民走去。

人群见干部模样的人过来,声音小了一截。

苏云站在田埂下开口:

“乡亲们,我叫苏云,是富强化肥厂的厂长。”

“今天来这儿,是做化肥试验。”

人群里立刻有人喊:“苏厂长,化肥是不是报纸上说的肥田粉?”

“比普通肥田粉好。”苏云指了指车上的麻袋,

“但到底怎么用、用多少、能多打多少粮,现在还不能乱说。”

“我们请了农业大学和农科院的先生们来,就是要把结果做实。”

一个老农从人群里站起来。

苏云认出了他。

正是征地那天地里扛锄头的老人。

“老叔,又见面了。”

老农也认出了苏云,眼神从他脸上移到柳沟滩,又移回去。

“那天你们没征俺们村的麦田,转头跑这破滩上来了?”

“好田是乡亲们的口粮,不能动。”苏云讲话很客气,“这块地荒着也是荒着,拿它试,成了就多一块粮田。”

老农身后几个村民一下挤近。

“真能成?”

“如果能成,俺家那两亩荒地是不是能多打粮食了!”

“想啥呢,成了化肥也是先给干部地里用?”

张耀东站在不远处,听见这话,眉头又要竖起来。

苏云却笑了:“要是试验成功,柳沟滩优先安排一批。”

人群里轰地一下热起来。

一个妇人往前挤了一步:“真假?咱村先有!”

牵牛的汉子伸着脖子:“苏厂长,说话算话?”

“算。”苏云抬手往身后的六块田一指,“但有个条件。”

老农马上抬头:“啥条件?”

“试验田从今天起不能乱进。”

“谁踩坏田埂,谁偷挖肥料,谁半夜放水,试验数据就废了。”

“数据废了,化肥就不敢往下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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