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

天色阴沉。

厚重的铅灰色云层压在海面上,像一块巨大的铁板。

沧龙一号静静漂在领海线内侧。

甲板上的炮管还残留着余温。

海水在舰体两侧翻涌。

深蓝色的波涛间,偶尔能看见一两片漂浮的油污和碎铁片,被洋流慢慢推向远方。

刘洪涛站在舰桥外侧,没有回舱。

从击沉大和号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三个多小时。

他一直站在这里,望着西边。

在等自己人。

忽然。

正西方向。

海平线上。

一根细如针尖的桅杆,缓缓升起。

紧接着是第二根。

第三根。

……

一根接一根。

像是从海底生长出来的钢铁之林。

刘洪涛的眼睛眯了起来。

瞭望兵的声音从舰桥顶部传下来。

"正西方向!"

"我方舰队!"

"我方舰队到了!"

听到声音,甲板上官兵们全都冲到了左舷栏杆边。

一艘。

两艘。

三艘。

银灰色的舰体从雾气中破出。

沧龙二号。

沧龙三号。

沧龙四号。

三艘崭新的沧龙级护卫舰,劈波而来。

在它们身后。

还有七艘老旧的军舰,拖着浓黑的烟柱,紧紧跟在后面。

老驱逐舰。

老炮艇。

舰体上锈迹斑斑。

有几处铁皮的漆面已经完全脱落,露出下面暗红色的底锈。

烟囱歪歪扭扭冒着黑烟,锅炉似乎随时都会报废。

它们跟在三艘银灰色新舰后面。

崭新与破旧。

锋利与斑驳。

对比如此强烈,让人看了鼻子发酸。

可没有人笑。

因为那七艘老船上,甲板整洁。

炮位有人。

每一面军旗都绷得笔直。

船破。

但站在上面的人,脊梁是直的。

……

沧龙二号越来越近。

舰艏。

张建军站在最前面。

他朝着沧龙一号的方向,双手拢在嘴边。

扯着嗓子喊。

"老刘——"

声音穿过风浪。

"你他娘的!一个人吃独食!"

沧龙一号舰桥上。

刘洪涛咧开嘴。

也把手拢在嘴边,朝着逐渐靠近的沧龙二号大吼。

"菜少!不够分!"

他指了指东边那片海。

"后面还有!"

张建军在风里听见这句话。

仰头大笑。

笑声被海风撕成碎片。

两艘军舰越靠越近。

甲板上的水兵们互相看见了对方。

沧龙一号上有人挥手。

沧龙二号上有人回应。

"一号的弟兄们,打得好!"

"二号的兄弟快来!鬼子还有一大群!"

……

编队最后面。

一艘老式炮艇。

舰体不到三百吨。

吃水浅。

甲板窄。

一门老式七十六毫米单管舰炮蹲在前甲板上,炮管上的漆剥落了大半。

炮位旁。

一名老兵,正蹲在地上擦炮弹。

每一发炮弹,都用那块已经看不出原色的擦炮布,来来回回抹上好几遍。

抹完一发,轻轻码在弹药箱里。

再拿起下一发。

旁边一个年轻水兵蹲过来。

"班长,咱这炮……跟沧龙上的比,太寒酸了。"

老兵没抬头。

手里的动作也没停。

"寒不寒酸不重要。"

“能开火就是好炮!”

他把最后一发炮弹码好。

缓缓站起身,轻轻按在炮管上。

像是在摸一个老朋友的肩膀。

"老伙计。"

他低声说。

"龙国,后继有船了!”

“今天,应该是最后一次了。"

炮管冰凉。

没有回应。

老兵收回手。

转过身。

眼睛朝着东边那片看不见尽头的海面望了一眼。

神情很平静。

平静得像是已经看到了自己和这艘炮艇的结局。

……

指挥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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