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清晨,顾深接到一个电话。
  他站在阳台上接听,声音压得很低。沈清辞在厨房热豆浆,隔着磨砂玻璃门看到他的背影——一只手握着手机,另一只手插在裤袋里,肩膀线条绷得很紧。不是紧张,是警觉。
  挂了电话,他走进厨房。
  “纪怀德的律师打来的。他想见我。”
  沈清辞把豆浆端到餐桌上。“在哪。”
  “看守所。”
  “什么时候。”
  “今天下午。他指名要我一个人去。”
  沈清辞端起豆浆喝了一口,没说话。上次纪怀德指名见她,是在城南茶馆——他抖出赵家干股的内幕,把原始合同交给她,临走前说“查到底”。她信他这一次,不是信他的人品,是信他的动机。但这次他要见的是顾深,不是她。
  “你去不去。”她问。
  “去。”顾深坐下来,拿起筷子。桌上有一碟榨菜,他夹了一根,放在粥碗边上。“他要说的是我爸的事。不管是什么,我都要听。”
  “好。”
  “但他指名要我一个人。”
  “我知道。”
  “你不怕他说什么。”
  “怕。”她放下杯子,“但你不去,会更怕。”
  顾深看着她。豆浆的热气在她镜片上蒙了一层薄雾,她没擦,端着杯子继续喝。他发现她现在说“怕”字时,语气和从前不同——从前是克制,现在是坦白。她怕,但她不拦他。
  “下午你在家。”他说。
  “不。我在看守所外面等。”
  “外面冷。”
  “车里不冷。”
  “可能要很久。”
  “我等过。”她推了推眼镜,“上次你在茶馆楼下等我。这次换我。”
  他没再说什么。低头喝粥。
  下午两点,顾深开车抵达看守所。
  天色比清晨更阴沉。沈清辞坐在副驾驶,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一点,又从包里拿出一本书。是《审计准则解读》,封面旧得起了毛边。他下车前看了她一眼。她已经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
  “有事打电话。”
  “嗯。”
  “出来给你发消息。”
  “好。”
  他推开车门,往看守所大门走去。她看着他的背影——大衣领子竖得很高,步子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稳。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不是看她,是看天。然后推门进去了。
  沈清辞把书翻到下一页。字都认识,但她看得很慢。每一段都看了两遍。
  会见室在走廊尽头。
  一张铁桌,两把铁椅。墙角装着摄像头,红灯亮着。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混着淡淡的铁锈味。顾深坐在铁桌这边。铁椅冰凉,寒意从椅面渗进大衣。他把手放在桌上,静静等着。
  对面的门开了。纪怀德穿着看守所的蓝色马甲,头发剃得很短,比上次在茶馆时瘦了一圈。颧骨凸起,眼窝深陷,脸上的皱纹像刀刻一般。手上没戴手铐,但手腕上留着两道清晰的红印——是手铐勒过的痕迹。
  他在对面坐下。两人隔着一张铁桌,面对面。
  “顾总。没想到你会来。”纪怀德的声音没变,还是那种不高不低、不紧不慢的调子。在里面待了些日子,语气反而比在外面时更平静。
  “你说要告诉我爸的事。”顾深说,“我来了。说吧。”
  纪怀德靠在铁椅背上,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两下。还是那个熟悉的动作——节奏没变,一下一下,很慢。然后他放下手。
  “你爸的事,我知道的,沈工应该都跟你说了。审计报告是我让改的。阴阳图的事是编的。你爸没做错任何事。”
  “这些我知道。”
  “但有一件事——你爸在出事前一天,写了一份东西。不是信。是报告。他单独交到了设计院,没有经过我。”
  顾深的手指在桌上微微收紧。“什么报告。”
  “安全检查的书面报告。他在报告里写了支护结构有隐患。交上去的第二天,就出事了。那份报告被赵德明的父亲抽走了。和审计报告一起,压了二十七年。”
  顾深没有说话。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报告现在在哪。”
  “应该在赵家的档案柜里。那份报告上,有你爸的签字。”纪怀德说,“赵德明手里如果有原始数据,那份检查报告可能就夹在里面。经侦的人不一定能翻到——他们不是做工程的,不知道那份报告长什么样。封面上写的是‘安全检查报告’,落款是历城建筑设计院,你爸签的名字。”
  顾深把这两个信息刻进脑子里。封面。落款。他父亲的签名。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因为沈工来找我的时候,我说过——要查,就查到底。你爸那份报告,是查到底的最后一站。他签了字。白纸黑字。不是为他自己——那时候他已经预感到支护可能会出问题。他把报告交上去了,然后第二天还是去了工地。不是不怕。是有人得在现场。他那天救了人。”
  纪怀德停了一下。他看着顾深。那张脸上的表情不再是冷淡——是累。是在里面待久了之后,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
  “顾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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