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昔日君臣相知、共谋天下的情谊,终究抵不过乱世功名、前路利弊。

秋风猎猎,吹动王芬鬓边微霜的发丝,也吹乱了他心底万千心绪。

眼前是故土南皮,城头汉旗残破,山河依旧,人事全非。

他曾经在这里执掌一州、恩泽一方;如今却以降臣之身、闲散之位,引外敌归乡,平定自己曾经治理的山河。

旧部散尽,谋主叛离,自身浮沉无依,前路茫茫难料。

王芬望着巍峨城池,眼底落寞更深,心中只剩一片冰凉通透。

乱世浮沉,所谓名望风骨、君臣情谊,终究抵不过大势洪流,抵不过功名利禄,抵不过人心凉薄。

今日他踏归旧地,助唐定渤海,不过是乱世之中,一个落魄旧吏,仅剩的苟活之道罢了。

南皮城外十里唐军大营连绵铺开,连绵营帐一望无际,黑红战旗层层叠叠遮蔽长空,七万甲士列阵肃立,铁甲映着冷冽秋阳,森寒煞气压得整片冀东大地风声凝滞。

自牛奋请王芬随军、观望南皮局势已过整整一日。

王芬立于阵前、旧地重游的落寞唏嘘,终究只是乱世个人浮沉的一隅缩影。

对执掌数万唐军、身负李渊平定河北全境军令的主将牛奋而言,私情感慨微不足道,唯有克城拓土、荡平渤海、补齐唐国枯竭底蕴,才是当下唯一要务。

昨日一日观望,城上死寂沉沉,城头守军偃旗息鼓,城内市井看似如常,无乱兵外逃,无世家奔出乞降,整座南皮城安静得诡异。

牛奋久经沙场,征战数载,最懂兵家诡道。

太平之时,城池安静是烟火安稳;兵临绝境之时,城池死寂,便是暗流蓄势、暗藏死战。

他早已看出,渤海世家人心不定、进退两难,城中军民惶然无措,看似铁板一块,实则内里裂痕遍布。

可正因无路可退,这群世家、守兵、吏民已然彻底摒弃侥幸,收起犹豫,打算依托坚城死守到底,以血肉身躯护住百年基业。

“王议郎。”

牛奋勒马转身,神色已然褪去方才温和感慨,换上一军主将的沉肃凛冽,目光落在身侧的王芬身上,语气沉稳:“昨日你观旧城一日,可知城中虚实、守将短板、人心向背?可否还有余力,入城说降,不战而屈人之兵?”

王芬抬眸,遥遥凝望厚重巍峨的南皮城墙,眼底落寞稍敛,取而代之的是几分透彻的了然。

他深耕冀州三载,治所南皮,对这座城池的城防布局、守兵规制、官吏人心,熟悉到骨子里。

沉默片刻,王芬缓缓摇头,声音带着几分沧桑无奈:

“将军,无用。”

他伸手指向南皮城头,眸光沉沉:“唐王历年征战,每得一地,清查隐户、追缴隐田、征尽粮储、掏空地方底蕴之事,早已传遍河北诸郡。渤海上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恐。”

“城中世家皆知,降唐则基业尽空、宗族流离;城中守兵亦知,城破之后,青壮必尽数强征入伍、远赴沙场填命。”

“绝境之人,无生可求,便唯有死战。如今城中上下一心,世家捐粮、宗族出丁、百姓助守,人人皆抱必死之心。王某旧日名望,今日入城,非但难劝降一人,反倒会被视作叛国媚敌、引寇破乡,徒惹骂名,于事无补。”

一番话语,句句贴合实情,道破城中死局。

牛奋闻言,眸色微沉,心中最后一丝不战克城的侥幸彻底消散。

他本打算借王芬旧望,兵不血刃拿下南皮,最大程度保全渤海钱粮人口、工坊实业,完好接收这片河北最富庶的腹地,填补唐国枯竭的府库。

如今看来,只能强攻。

“既无招降余地,那便以战破城!”

牛奋沉喝一声,战意凛然,抬手扬令:“传我军令!全军整甲,列攻城大阵!今日起,合围南皮,四面猛攻,不破城池,誓不还营!”

令旗起落,军令呼啸传遍七万唐军!

轰隆隆——

刹那之间,唐军大营尽数震动。

数万甲士动如雷霆,各部校尉、都尉各司其职,迅速调兵列阵。

攻城梯、撞城木、投石机、连弩车尽数推出营垒,沉重军械碾压荒原枯草,发出震天轰鸣。

海量箭矢、滚石、火油、擂木尽数装车就位,唐军兵卒披坚执锐,腰悬利刃,背负长梯,肃然列于城下,杀气冲天。

七万唐军,分作四路,团团合围南皮四面城墙,不留半分缺口,彻底锁死城池所有出入通道。

南皮城,始建于汉兴之初,历经数百年修葺扩建,乃是渤海郡第一雄城。

城墙以巨木为基、巨石垒底、夯土浇筑,墙高七丈有余,墙厚两丈开外,城头马道宽阔平整,城垛密集规整,四门坚固厚重,瓮城嵌套、角楼林立、箭孔密布,攻防体系极为完善。

太平岁月,此城镇抚冀东、抵御边患;乱世兵戈,便是最坚固的屏障,足以依仗死守,抗衡数万大军猛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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