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里的笔没有停,只抬眼看了她一下。"坐吧。"他说,和上回一样随意。
清瑶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下来。她看着胤禛伏案批阅的侧影,烛火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暖融融的金边,龙气从他身上汩汩涌出来溢满了整间屋子,暖得像一炉炭火。
她想起那碗莲心茶,想起法源寺后门的巷子,想起内务府档案室那扇黑漆小门,想起这几日来每一件落在她身上却不像巧合的"巧合"。
她忍了片刻没有忍住开口问了一句:"王爷,那碗莲心茶……是您让福晋每日给我送的吗?"
胤禛的笔顿了一下。他放下笔抬起头看她,目光里有一瞬间的东西滑过去,像深潭水面被风拂过又迅速恢复了平静。
"是。"
他说,"莲心清热安神,你刚入府水土不服,喝些有好处的。"
清瑶垂下眼沉默了几息,抬起眼看着他:"您知道桂花糕里添了东西的事,是不是?"
胤禛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她片刻,那双冷而静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烛火底下缓缓地动,像暗流涌过结冰的河面。
"我知道。"
他说。清瑶的呼吸一窒。"什么时候知道的?"
"你进府第二天。"清瑶的心跳猛地停了一拍,第二天。那天她还蹲在老槐树底下为那缕龙气沾了树根的事发愁,而胤禛已经知道了有人往她的桂花糕里添了东西。
"那您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
胤禛把笔搁回笔架上,往后靠了靠椅背。他这个动作让他身上的龙气微微晃动了一下,烛火把他的半张脸映在暖光里,另外半张隐在暗处。
"直接告诉你,"他说,"你藏不住。"
清瑶忽然想起陆沉也说过同样的话,一模一样。"那您送莲心茶——"她顿了一下,"是替福晋遮掩,还是在救我?"
胤禛看着她,那双冷而静的眼底终于有了一丝极淡的波动。"我在让你活着。"他说。
清瑶坐在那把椅子上很久都没有说话。
烛火在灯罩里轻轻跳着,把她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壁上摇摇晃晃的。
她把那句"我在让你活着"放在舌尖上翻来覆去地嚼,觉得这句话比"赏"比"赐"比那些碟碟碗碗的糕饼蜜饯都要重。
她站起来行了个礼说:"谢王爷。我回去了。"胤禛没有拦她,只在她走到门口的时候说了一句:"明早苏培盛照常送莲心茶去,照常喝。"
清瑶回过头看了他一眼,烛火把他半张脸映在暖光里半张脸隐在暗处,像他这个人一样一明一暗的。她"嗯"了一声推门出去了。
夜里她躺在榻上望着帐顶把这几日所有的事从头到尾串了一遍。赵如梅查出了下药的人,她走之前把所有的信息拆碎了撒在各处。
陆沉守了七年。苏培盛在中间递了一路的信。乌拉那拉氏坐在窗边喝了一盏又一盏的茶。而胤禛从第二天开始就知道了,他没有揭穿,只是用一碗莲心茶把清瑶从合欢花汁的暗流里捞了出来。
她忽然觉得她好像明白了一件事——赵如梅在含章斋留下的那张纸上写的是"宜字有两块,一块给了我,一块给了你。拿着两块令牌的人,会知道下药的人是谁。"可她自己拿着两块令牌的时候也没有说出那个名字。
她把选择留给了后来的人。而清瑶此刻做出了选择——她把那两枚令牌收好,把周喜梅继续留在那处宅子里,把乌拉那拉氏还坐在正厅里的身影留在记忆里。
有些真相揭开之后比不揭开更沉。而她已经选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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