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承麟起床后没有先去洗漱,走到窗台边看了一眼那架木模。
两圈木条之间那条细缝还在那里,在晨光里落下一道极细的阴影。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去洗了手,走到廊下蹲下,开始削垫片。
清瑶端着粥碗出来的时候他正在削第三片。
前两片被他搁在旁边,一片太薄,一片边缘不平。
他重新取了一小片木条,用小刀削出一个比前两片都薄的薄片,在指尖上比了比厚度,然后拿起来走到木模旁边,把垫片卡进那条细缝里,用手轻轻按了按。
垫片卡进去之后,那条缝被填平了,边缘齐整,像原本就该在那里。
他转了一下轮轴,木轴带着两圈连杆转动起来,比昨晚顺畅了许多——内圈带动外圈,外圈接着内圈,两圈同时转动,没有卡顿。
宝珠从屋里出来,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伸手指着其中一根连杆:“这根转的时候比旁边的慢一点。”
清瑶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宝珠说的那根连杆在转动中确实比其他几根略微滞后一些,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
承麟没有反驳,蹲下来仔细观察了那根连杆的位置,伸出手来回拨动了几次,然后又看了看连接处,站起来:“连接处的麻绳松了,紧一下就正了。”
他蹲下身把那根连杆拆下来重新缠了麻绳,比之前多绕了一圈,又用指尖压紧了绳结的末端。
他把连杆重新装回去转了一下,这一次那根连杆和其他几根同步了,没有滞后。
宝珠蹲在旁边看完整个过程,没有再说别的,站起来回屋去了。
午前,承麟端着那架木模去了养心殿,清瑶跟在他旁边。
养心殿侧殿里雍正正站在书案前看一封折子,看见承麟端着木模进来,目光便落在那架巴掌大的木结构上。
承麟把木模放在案边,没有急着说话,先转了一下轮轴,让雍正看到整个结构转起来的样子。
两圈同心圆同时转动,内外各八根连杆随着轮轴的转动平稳地摆动。
转了几圈之后他停下来:“额娘说,有一根连杆转得比其他慢,我重新紧了连接处的麻绳,现在一样了。”
雍正低头看着那架木模,伸手碰了一下轮轴,慢慢转了一圈又停下:“垫片是你自己削的?”
承麟点了点头:“削了三片,前两片不行,第三片才合上。”
雍正收回手:“那你知道为什么前两片不行吗?”
承麟想了一下:“第一片太薄,卡进去会掉出来。第二片边缘不平,卡进去之后连杆会偏。”
雍正“嗯”了一声:“那你削第三片的时候,跟前两片有什么不同?”
承麟想了想:“第三片削的时候比前两片慢。每一刀削完之后都用手指摸了一下边缘,确认它是平的才削下一刀。”
清瑶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着他问完了最后一个问题。
承麟站在案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阿玛,内务府可以用这个木模做大的吗?”
雍正看着他:“可以。但你要先想好,大的转起来和小的有什么不同。”
承麟没有立刻回答,低头看着案上那架木模,像是在想一件他还没有完全想明白的事。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来:“重量不同。大的更重,转起来需要的力更大。”
雍正“嗯”了一声:“那你在图纸上标出来,需要多大的力才能带动这个结构。”
承麟低头想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他没有说“我知道了”或者“我会改”,只是点了点头,然后把木模小心地端起来,转身走到清瑶身边,清瑶站起来牵起他的手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雍正正低头看着案上那封折子,手指搭在折子的边缘,没有抬起来,但也没有翻页,像在想什么。
回到长春宫的时候,承麟没有再去碰那架木模,把它放在廊下阴凉处之后就坐在旁边翻他那本图册了。
宝珠蹲在廊下,用青砖缝里冒出来的几朵碎花摆了一个新的图案,比昨天那个方框小了一圈,是圆形的。
她没有叫承麟来看,只是自己蹲在那里摆,摆完退后一步看了看,又蹲下把其中一朵碎花挪了一点位置。
清瑶靠在门框上看着他们。
长春宫的夏天正在一点一点地往前走,那架木模还在廊下的青砖上放着,承麟的图纸上还会添上新的内容,宝珠还会在廊下用石子和小花摆出新的图案。
会转起来,会走得远,会在某个时刻真正转起来。
雍正让承麟在图纸上标出需要多大的力才能带动这个结构——这句话在承麟心里搁了三天。
他没有问清瑶“力怎么标”,也没有去翻那本图册找答案,只是每天早晨蹲在廊下,看着那架巴掌大的木模转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进屋,在纸上写一点什么,又出来,再看一会儿。
第三天傍晚,清瑶从厨房端出晚饭摆好的时候,承麟走到她面前,手里摊着一张纸:“额娘,我写好了。”
清瑶低头看了一眼,纸上画了那架双圈结构的简图,在圆心处标了一个小小的箭头,箭头旁边写着三个字:“约五斤。”
她看了一会儿:“五斤是怎么算的?”
承麟指着木模的轮轴:“我用手转的时候用了多少力,差不多能带动这么大。比它大十倍,就需要十倍。十倍是五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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