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架立稳后的第五天,秋意便深得不能再深了。
院子那两株海棠的叶子已经落尽,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朝着天空,线条利落干净。
承麟每天早晨起来会去廊下转一下那架铜架的轮轴,听它转完一圈停下来,然后才去洗漱。
苏培盛那天来得早,辰时刚过就进了院门。
他躬身行了一礼:“娘娘,皇上请您午后去一趟养心殿,有事相商。”
清瑶正在廊下叠衣裳,闻言手里的动作没有停:“只说让我去?”
“皇上说,请娘娘一个人去。”
午后清瑶换了件素净的秋裳,沿着宫道去了养心殿。
她推门进去的时候,雍正正站在书案后面,手里拿着一本薄薄的册子。
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坐。”
清瑶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雍正把那本册子放在案上,翻到其中一页,然后转过来朝向清瑶。
那页上用工整的墨字写着几行字:“皇四子,弘晞,母佟佳氏。皇四女,淑慎,母佟佳氏。”
清瑶的目光在那两行字上停了一会儿。
弘晞和淑慎这两个名字,是当初承麟的图纸送去养心殿、宝珠蹲在廊下用石子摆方框的时候,雍正就已经拟好了的。
那时候只是写在纸上给她看过,如今已经录进了玉牒里,成了正式的名号。
她没有问“为什么要叫这两个名字”,因为她记得——弘晞是破晓时分的第一道光,淑慎是端方温婉、谨慎持重的意思。
她抬起头看着雍正:“玉牒已经录好了?”
“礼部今早递上来的,从今往后,弘晞和淑慎在宗谱上有正式的位置了。”
清瑶坐在那把椅子上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来行了个礼:“臣妾替弘晞和淑慎谢过皇上。”
雍正把册子放回案头的匣子里,手没有立刻收回来,在匣盖上停了一下:“等弘晞再大一些,要开蒙了。他喜欢什么,到时候可以选师傅。”
清瑶看着他:“皇上已经有打算了?”
雍正靠在椅背上:“他喜欢那些铜铁木料,将来可以往工部、火器营的方向走。至于淑慎——朕还在想。等她自己长开了再说。”
清瑶把雍正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他没有说“让他们自己选”,而是说“朕还在想”。
他在为承麟和宝珠的未来铺路,但还没有全部铺完。
她站起来准备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扶着门框回过头:“皇上,弘晞那架铜架,转得很稳。他说不改了。”
雍正的目光从案头抬起来:“那就不改。”
回到长春宫的时候,承麟正蹲在廊下翻他那本图册,宝珠蹲在院墙根底下看一群蚂蚁搬一粒掉落的桂花。
清瑶走进院门在廊下站定,承麟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额娘,阿玛叫你去说什么了?”
清瑶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说了你和宝珠的名字。玉牒上录好了,以后正式场合要用弘晞和淑慎这两个名字了。”
承麟低头想了一会儿:“那我以后要改口吗?”
清瑶伸手把他袖口上一根线头摘掉:“不用,私底下还是叫承麟,只是玉牒上、礼部的册子里,用的是弘晞这个名字。”
承麟没有再追问,低头继续翻他那本图册了。
宝珠从墙根底下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跑过来,仰着头问清瑶:“额娘,玉牒是什么?”
清瑶蹲下来把她衣摆上沾的碎草叶摘掉:“玉牒是记名字的册子。你的名字也被记进去了。”
宝珠想了想:“那我的白兔还叫白兔吗?”
清瑶忍不住笑了一下:“白兔还叫白兔。”宝珠点了点头,转身又跑回墙根底下蹲着了。
当天夜里清瑶坐在灯下,把那两行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皇四子,弘晞。皇四女,淑慎。”她把册子合上搁在案角,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台上那架铜架在夜色里泛着冷润的哑光,册子上的墨字和铜架上的齿纹一样,已经落定在那里了。
弘晞将来会往工部和火器营的方向走,淑慎的路雍正说“等她长开了再说”。
她没有追问,也没有催,她知道长春宫的日子会像那架铜架一样,一格一格地往前走下去,不赶也不停。
铜架立稳的第七天,内务府又送来了一只扁长的木匣。
苏培盛亲自送来的,进门的时候承麟正蹲在廊下翻图册,宝珠在墙根底下看落叶堆积的纹路。
苏培盛把木匣放在石阶上:“阿哥,皇上让奴才送来的。”
承麟放下图册,揭开匣盖看了一眼,里面是一叠折叠整齐的图纸——比他在内务府见过的任何一张都要精细,线条密集,标注工整,纸上画着几件不认识的器物。
他翻了一下,抬起头看了苏培盛一眼:“这是什么?”
苏培盛躬了躬身:“皇上说,这是火器营早年留存的部分设计稿,皇上说阿哥可以看看,不用急着画出来,看了就行。”
清瑶从屋里出来的时候,承麟已经把那一叠图纸铺开在廊下青砖上了,七八张纸首尾相接,从廊柱下面一直铺到海棠树根旁边。
他蹲在最前面那一张前面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下一张前面,又蹲下。
清瑶没有走过去打扰他,只是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屋了。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扇,初冬的风透进来,带着一层干冷的清气。
承麟还蹲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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