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四年四月二十一,戊寅日。
丑时末,寅时初。
北京城还沉浸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
寻常百姓家里一片昏暗,唯有皇宫方向,隐隐有光亮透出。
更声从远处传来,一慢三快,在寂静的街巷间回荡,惊起几声犬吠。
天坛,斋宫。
沉重的宫门在夜色中缓缓开启,发出悠长的吱呀声。
门内,礼部尚书孙慎行身着深青色祭服,头戴七梁冠,手持玉笏,肃立在石阶前。
他身后,是两排太常寺官员,个个垂首恭立,连呼吸都刻意放轻。
斋宫正殿的殿门也开了。
三十六名身着金甲、手持金瓜的銮仪卫率先步出,分列宫门两侧。
随后是全套法驾卤簿:
日月旗、风云雷雨旗、五岳旗、四渎旗、龙旗凤扇……
在宫灯映照下,各色仪仗闪烁着肃穆的光芒。
最后,皇帝的身影出现在殿门前。
朱由校今日身着青色祭服,头戴十二旒平天冠。
虽只是祭天的前奏仪式,未着最隆重的衮冕,但这身装束已足够庄重。
玄色为天,青色象春,十二章纹在宫灯下隐约可见。
他面色平静,眼神却异常清明。
寅时起身,斋戒三日,此刻精神反而处于一种奇异的澄澈状态。
孙慎行上前三步,在宫门外石阶下跪倒,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臣礼部尚书孙慎行,恭请陛下法驾诣坛——”
“准。”
皇帝只说了一个字,声音不大,却透着庄重的气息。
礼舆已在宫门外等候。
这不是平日所用的龙辇,而是专用于祭祀的礼舆。
朱漆描金,四角悬铃,由三十六名銮仪卫力士肩抬。
皇帝登上礼舆,坐定。
太常寺卿高攀龙上前,将一块苍璧恭敬地放在皇帝膝前的玉案上。
那是今晚祭天的主礼器,青色玉璧象征苍穹。
“起驾——”
赞礼官高唱。礼舆缓缓抬起。
队伍开始移动。最前方是三百名手持火把的銮仪卫,将神道照得通明。
随后是卤簿仪仗,旗幡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礼舆在正中,前后左右各有百名锦衣卫护卫。
最后是陪祀官员的车驾——内阁大学士、六部尚书、在京勋贵、宗室……
按照品级排列,浩浩荡荡,却无一人喧哗。
只闻步履整齐的沙沙声,和礼舆四角銮铃清脆的叮当声。
队伍沿天坛神道向南行进。夜色仍浓,但东方天际已隐隐透出一线微白。
道旁古柏的影子在火把光中摇曳,如沉默的守卫。
偶尔有夜鸟被惊起,扑棱着翅膀飞向夜空。
朱由校坐在礼舆中,透过珠帘望向外面。
他想起四年前刚登基的那个凌晨,也是这样的黑暗,也是这样的仪仗。
只是那时他是个毫无根基的新帝,如今却是真正执掌乾坤的天子。
四年了。
平辽东、定漠南、开海禁、革盐政、整肃贪腐、改革税制……
一桩桩一件件,如走马灯般在脑中闪过。
那些反对的声音,那些质疑的眼神,那些暗中掣肘的势力……都曾让他夜不能寐。
但今夜,他将站在圜丘坛上,面对苍天,也面对天下万民。
宣告他的决心。
礼舆微微一顿,停下了。
前方,圜丘坛外的棂星门已到。
棂星门内,是另一个世界。
三层汉白玉圜丘坛在无数灯笼、燎炬的映照下,如同浮在夜色中的一座光之岛屿。
坛体洁白,栏板雕花精细,望柱顶端蹲踞着石狮,在火光中投下长长的影子。
上层坛面直径九丈,取“九天”之数。
正中那块著名的“天心石”上,已设好“皇天上帝”的神主牌位。
牌位前,苍璧置于黄帛之上,再前方是密密麻麻的礼器:
笾豆簠簋、尊爵俎鼎,排列得一丝不苟。
坛下东南角,燎坛已堆好柴薪,一只洗净的犊牛置于柴堆之上,等待燔柴。
坛周围,陪祀官员已按品级肃立。文东武西,宗室在前。
每个人都身着祭服,垂手恭立,连最微小的动作都没有。
三千余人聚集在此,却静得能听见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乐舞生已在坛下两侧就位。
朱由校没有使用太常寺管辖的世袭乐户,而是追复古礼,又引入了军官学院。
东侧是文舞生,按皇帝新定的仪注,此次追复古礼,不用世袭乐户。
而特选国子监中通晓礼仪的学子充任。
他们手持羽籥——羽象征文德,籥是一种竹制乐器。
史可法站在第一排正中,身着青色舞服,头戴进贤冠。
这个未来名臣,此刻面容肃穆,手中的羽籥握得极稳。
他抬头望向圜丘坛,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有敬畏,有期盼。
还有一种年轻人特有的、对改变世界的渴望。
西侧是武舞生,由陆军军官学院学员充任。
他们手持干戚——盾与斧,象征武功。
阎应元站在前列,这个二十岁的年轻人身材魁梧,面容刚毅。
他身旁是马科、张名振,还有两个迥异于他们的面孔:
女真族阿木尔,汉名苏阳;蒙古族舍楞,汉名萧景祺。
他们都穿着统一的武舞服,神情庄重。
-->>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