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谦益三人一直等到下午。

沿江城的城墙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显出沉重的轮廓。

墙体上的冰溜子一排排垂下来,像猛兽的牙齿。

城门口的积雪被踩实了,硬邦邦的,马蹄踏上去,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两匹快马从城门里冲出来,马上的人裹着厚厚的皮裘,帽檐压得很低。

前面那人身材魁梧,肩膀宽厚,缰绳在手里攥得很紧。

后面那人瘦一些,腰背挺直,骑术精熟。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雪地里的车辙往南哨所奔去。

南哨所的烟囱冒着白烟,远远就能看见。

两人在哨所门口勒住马,马匹打了个响鼻,喷出的白雾在风里散开。

叶总旗已经站在门口等着了,皮帽子的护耳翻下来,只露出两只眼睛。

他看见来人,赶紧上前,抱拳。

“卑职拜见伯爷,拜见马军门。”

周遇吉翻身下马,靴子踩在雪地上,咯吱一声。

他把缰绳扔给叶总旗,没有解下帽檐的护耳,声音从毛皮后面传出来,闷闷的。

“人呢?”

叶总旗侧身,手指向哨所里面。“回伯爷,在营房烤火。”

“带路。”周遇吉迈步就走,马世龙跟在后面,把缰绳也扔给了叶总旗。

叶总旗一手牵两匹马,招呼门口的士兵牵走,自己小跑着追上去。

营房的门虚掩着,热气从门缝里挤出来,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

周遇吉推开门,一股热浪扑面而来,混着烤马铃薯的焦香和煤烟的气味。

铁炉子烧得通红,炉膛里的煤块噼啪作响。

三个人围坐在炉子旁边,身上穿着干净的棉袍。

是哨所里备用的,大了些,袖口挽了两折。

每人手里捧着一个烤马铃薯,正在剥皮,手指上全是黑灰。

钱谦益坐在中间,背靠着墙,脸上还带着冻伤的红印子,颧骨处有两块暗紫色的斑。

他的嘴唇上裂了几道口子,结着暗红色的血痂。

他听见门响,抬起头,愣了一下。

周遇吉摘下帽子,露出脸来。

他今年三十岁,面容棱角分明,目似朗星,下颌的短须修剪得很整齐。

他站在门口,看着炉边那三个人,目光从钱谦益脸上扫到阮大钺脸上,又扫到王铎脸上。

“牧斋先生?”他的声音里带着惊讶。

钱谦益放下手里的马铃薯,撑着矮凳站起来。

他的腿有些抖,站直了,拱手,声音沙哑。“见过西平伯。”

周遇吉快步上前,伸手扶住他的手臂。

“诸位免礼。”

他看了一眼钱谦益手上的冻疮——手指粗肿,关节处裂着口子,露出暗红色的肉。

他又看了一眼阮大钺和王铎,两个人的脸也是青白色的,嘴唇发紫。

王铎的耳朵上还在流脓。

“你们这是怎么了?”周遇吉松开手,“护卫的人呢?”

三人紧紧贴着铁炉子,不肯挪开。

钱谦益看着炉膛里的火,火光照在他脸上,把他脸上的冻伤映得发亮。

他回忆之前的事情,面色凄惨。

“回西平伯,我等奉旨重立东北地名,勘定舆图。

先从辽东开始,辽东傅抚台也是一直派了一个总旗护送。”

他叹了口气,声音低了下去。

“但是到了今年十月,我们到了亦马忽山卫——哦,我们刚改名叫辽源。

到了辽源后,那些士卒非要去林子里挖参,结果那是人家黑林女真部落的地盘。

我们为了便捷也没带什么仪仗,黑林女真也不认识官文,直接就将我们给抢了。”

说到这里,他的表情再次变得无奈又愤怒。

嘴唇上的血痂裂开了一道,渗出一点血丝。

马世龙站在周遇吉身后,眉头皱起来。

“牧斋先生,一个辽东总旗不可能打不过黑林女真啊?”

阮大钺恨声接话,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傅仲纶派给我们的是今年刚招募的武备军,全是生女真,汉话都别扭。

我看他就是故意的!回到京师本官一定要上奏弹劾他。”

钱谦益此时却摆摆手,语气里带着息事宁人的意味。

“哎,莫要如此,傅抚台也是好意,他们熟悉地形,能让我们少走些弯路。”

“哼!”阮大钺别过头去,面朝炉子,不再说话。

炉火映着他的侧脸,颧骨处的冻伤格外明显。

钱谦益无奈地看着他,心里叹了口气。

傅宗龙是皇帝心腹大臣,你弹劾有什么用?

人家要是反过来上奏弹劾你不能约束护卫士卒,你这一年的苦就白吃了。

他没有说出口,只是低下头,把手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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