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五,京师。
天色尚沉,五更的梆子刚敲过第三遍。
北风从居庸关外压下来,刮过西山的山脊,贴着城墙灌进西郊,把昨夜积在屋檐下的霜吹得簌簌直落。
天光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薄纱,远处的玉泉山只剩一道青黛色的剪影,山顶的塔尖在寒气里微微发颤。
西郊新市的街巷已经醒了。
水泥路面上凝着一层细白的霜,被早起的脚步踩出浅浅的脚印。
街角的羊杂铺子先起了火,白汽从门帘缝里挤出来,混着肉香和炭火气,在冷风里散成一片暖雾。
一个裹着厚棉袄的老头蹲在铺子门口,就着热汤撕泡饼,吃得额头冒汗。
马车拉着从通州码头赶早运来的青菜,车轮咯吱咯吱地响,筐沿上还挂着水珠,转眼就冻成了冰碴。
车夫缩在车辕上,嘴里咬着半截冷馍,鞭子也不挥,任由老马自己认路。
市楼的窗户一扇接一扇打开,先是杂货铺的门板,再是布庄的伙计。
伙计哈着白气,把“今日新到陕北羊毛纺布”的木牌挂上门口,手指在木牌上按了一下,冷得缩回去搓了又搓。
远处,那座青砖水塔立在晨光里,塔顶的铁皮水柜泛着幽暗的光,沉默地输送着生活水源。
塔下有人排队打水,水桶碰在一起,发出“咣咣”的脆响。
河边工坊的烟囱也次第冒出烟来,白的、灰的,被北风扯成丝丝缕缕,贴着结了薄冰的河面慢慢飘。
街尾的社学开门更早。
讲堂里摆着七八张长条桌,桌面上被墨汁和刻痕磨得发亮,有的地方还刻着小人的脸。
先生很年轻,二十来岁,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棉袍,戴一顶旧暖帽。
手里捧着一卷《几何》,站在一面黑板前,黑板上画着“平面三角、球面三角”。
讲课的声音不高不低,不紧不慢,像冬日里煨着的热酒,不冷不烫,正好入喉。
前排靠窗,一个八九岁的童子端端正正坐着,手握铅笔不停写着什么,眉头微蹙,学得很认真。
他旁边的小个子,显然困得不行,脑袋一点一点,终于“咚”地一声磕在桌面上。
醒了,抬头看看先生没发现,又赶紧拿起铅笔假装在听,笔尖在纸上划出几个看不出形状的圈。
中间一排,有两个童子在桌下偷偷玩翻绳,手指翻来翻去,眼睛却盯着黑板。
偶尔跟着先生念一句,还挺像那么回事。
最后排角落里,那三个最热闹的童子直接在桌子底下玩起玻璃珠子,书都不知道哪里去了。
珠子在地上滚出清脆的“滴滴”声,和先生的讲课声混在一起,居然也不显得突兀。
墙上一幅褪色的《朱子家训》,旁边挂着戒尺,但此刻它安静地躺在笔架上,并没有被拿下来的意思。
氛围非常融洽,属于是该教的教了,该学的学了,该玩的也玩了,天地人情,各得其所。
再往东,过了阜成门,进城的车马渐渐稠了起来。
灰白的城砖在晨光里显出轮廓,护城河的水面上结着一层薄冰,映着灰蓝色的天光。
冰面上有几个早起的小孩在滑冰,动作笨拙,摔倒了也不哭,拍着屁股爬起来接着滑。
御道上,官员已经三三两两地聚拢,朝服的袍角被风掀起来,露出里面的皮袄边子。
有人缩着手呵气,有人低声交谈,呼出的白雾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团,又很快散开。
远处,午门的城楼上传来第一声钟响。
那钟声沉沉的,穿过空旷的广场,皇城也在这片钟声里缓缓睁开了眼。
宫墙上的琉璃瓦在初升的日光下,泛出第一抹金色的光。
城门洞里的禁军站得笔直,帽檐上的霜花在钟声里簌簌落下来。
文华殿东厢房,太子打着哈欠坐了下来。
看了眼堆积如山的奏本,眉头皱起,微不可闻地嘀咕了一句:
“予总算知道神庙为什么天天躲在后宫里了,每日一睁眼就是这么一堆,这还只是监国啊,唉……”
身边的宦官崔玉只当没听见,低头检查茶水、笔墨,还有暖气的栅栏。
然后往香炉里添了一小块沉香,动作轻得像猫。
不一会儿,有事要奏的大臣陆续入内。
首先登场的就是六科,一通弹劾这个、那个,什么某个官员任用下属不避嫌,哪一处河工有贪腐。
要么就是内阁哪一项政令不合适,要改。
弹章读起来抑扬顿挫,引经据典,随便一篇奏本的文学造诣,都有传世的水准。
朱慈烜刚监国那会儿还有兴趣,每天听得精神抖擞,时不时还追问两句。
现在听着这些,面容只剩呆滞,眼神飘向窗外,不知道是在看雪,还是在看天。
手指无意识地在案上画着圈,画着画着,又变成一个“烦”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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