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芙清心里比谁都清楚。
  最初她和江冠礼相处,本来就没有真心想过要和他成婚,初衷也算不得纯粹,这点恩怨,足以与江冠礼最初的心思不纯两相抵消。
  可在东源镇之时,她数次示意、甚至默许他护着顾婉嘉,江冠礼始终坚守在自己身边。
  那时的她,并非毫无动容,也曾对他生出几分信任与期许。
  可后来关键时候他却义无反顾抛下她独自脱身。
  她虽然没有痛彻心扉,却也着实有过低落失意。
  如今这门亲事由江冠礼亲手终结,补偿也是他主动提出,她自然没有故作清高推辞的道理。
  何况往后立女户、离开侯府、医馆安稳营生期间,处处都要用银钱。
  银子傍身,才是她最大的底气与安全感。
  况且,唯有她坦然收下补偿,江冠礼心中的愧疚才能落地,此事才算真正了结干净。
  心念既定,孟芙清神色坦然平静,轻声应道:“既如此,那劳烦江公子回去后,尽快将许诺的东西送来吧。”
  江冠礼本就最怕孟芙清执意不肯接受补偿,此刻见她坦然应允,堵在胸口许久的郁气终于散去大半,连忙郑重应声:“孟姑娘放心,我必定尽快办妥。”
  孟芙清微微点头,此事就此落定。
  顾衍慵懒倚在椅上,静静望着身前这名恬然温婉、柔媚动人的女子,唇角勾起一抹深沉微凉的弧度,眼底藏着一丝洞悉一切的嘲讽。
  眼前这场棋局,看似是孟芙清随口提议、老太君顺水推舟、江冠礼主动应允,所有人都在顺着自己的心意行事,可细细看来,每一步都暗藏孟芙清的布局。
  这女人,当真是最擅长步步为营、落子控局的棋手。
  他听闻流言,初见她时确实心里存了偏见,可不得不承认,自己看人的眼光没有出错。
  这女子的心思城府,远比旁人所见的要深沉莫测。
  顾衍指尖轻叩椅扶,节奏缓慢慵懒,带着全然掌控全局的高高在上。
  他眸色沉沉,矜凉开口,一语戳破所有伪装:“孟姑娘,江公子已经给了你补偿,如今,是该说说你想要侯府给出什么赔偿了。”
  猝不及防被当众点破心思,孟芙清纤长的睫羽骤然剧烈一颤,心底倏然一慌。
  她下意识抬眸望去,直直撞入顾衍那双深邃锐利的眼眸。
  那双眸子澄澈通透,仿佛早已经将她所有算计看得一清二楚,仿佛在说。
  你演了这么久,没有累,我都看累了。
  孟芙清双手攥紧,指甲抵着掌心,慢慢平复心绪。
  被顾衍看穿心思又如何?她不过是想立个女户,求一份安稳保障。
  比起府里金尊玉贵的姑娘往后一生的幸福,这点诉求实在算不得什么。
  这般想着,她心里坦然了不少,却也没有借着对方心中的亏欠肆意妄为,依旧是温顺识大体的样子,轻声细语开口。
  “世子爷说笑了,能为姨母、表妹还有侯府分忧,我本就心甘情愿。
  只是如今婚事耽搁,眼下我实在无心再议婚嫁,只求老太君与世子爷为我作保,帮我立个女户。
  医馆已经筹备妥当,很快便能开业,我想借着这件事搬出侯府。
  这样旁人议论江公子与婉嘉表妹婚事的时候,便不会牵扯到我,也让这桩喜庆的婚事少沾些晦气。”
  孟芙清虽说是请求,可每一个字听着都像是在为侯府着想,为顾婉嘉和江冠礼着想,没有任何索要补偿和怨怼的意思,反而听了心里舒服。
  如此小小要求,甚至是低到尘埃里的事情,实在没有理由拒绝,老太太先前不同意孟芙清出府立女户,是觉得这样会显得侯府没有容人之量。
  但眼下,顾婉嘉和江冠礼的婚事要成,孟芙清离府确实能少些是非。
  老太太几乎是下意识要同意。
  赵氏张了张嘴,心里实在舍不得外甥女离府,担忧她立女户之后在外受人欺负,可话到嘴边,却再也没有脸面阻拦。
  她本好心为外甥女张罗婚事,没能替她谋来后半辈子的安稳,反倒连累外甥女平白受了许多委屈。
  到头来,这门亲事还被自己这不省心的女儿抢了去。
  外甥女嘴上说不是抢,可在她眼里,这就是抢!
  赵氏眼眶又一红,眼泪落得更凶。
  她心中已然打定主意:既然留在侯府,自己护不住她,外甥女一直受委屈,那她想走便走吧。
  就算老太君和世子不同意,她也会想方设法帮孟芙清办成这件事。
  孟芙清这番请求一说出口,在场众人各怀心思。
  江冠礼与顾婉嘉只当是自己逼走了孟芙清,心中愧疚更甚。
  江冠礼甚至不敢再抬眼去看她。
  唯独顾衍,在孟芙清话音落下的刹那,眸底原本的嘲讽骤然僵住。
  他紧紧掐住手心,望着眼前不卑不亢的孟芙清,几乎以为自己幻听。
  孟芙清筹谋这么久,步步算计,所求竟这般微小?
  她明明可以索要更多。
  说不清是何种心绪,只觉得心头烦闷。可老太君与众人脸上的神色变化都在告诉他,他没有听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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