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柔安很少求他。
  再严酷的责罚,再难堪的羞辱,她都悉数忍下。
  可现在她一步步膝行到御驾旁,声声凄切哀婉,求他垂怜。
  求他以一个帝王的身份,自上而下的,怜惜她。
  顾临川嗤笑:“裴夫人如今是臣妇,不去求裴大人垂怜,反而求陛下,莫不是得了失心疯?”
  像一记耳光,劈头盖脸扇过来。
  姜柔安固然早已看淡,却还是头一次被大庭广众之下当众处刑。
  她用力咬住唇,却听顾临川继续说:“今日你敢行刺贵妃,来日,是不是就轮到陛下了?”
  “妾不敢,”
  姜柔安叩头在地:“陛下兄友弟恭,仁爱惠下,亦不会如贵妃娘娘这般,去为难一个幼童。”
  顾临川冷冷瞥她一眼,似笑非笑:“裴夫人莫要东拉西扯,以下犯上,以卑犯尊是罪,秽乱……”
  秽乱宫闱亦是罪。
  罪无可恕。
  顾临川却又生生将‘宫闱’二字咽下去。
  容渊坐在轿中,眉眼带笑——
  那笑意却极其凛冽森冷,“顾统领,说下去。”
  顾临川叩头:“臣不敢!”
  当朝天子的风流韵事,可以在坊间流传,唯独不可以传到本人耳中。
  他今天太过唐突了。
  容渊收回视线:“至于你……”
  他扬手,将手里的金簪扔到姜柔安跟前,“把人绑了,押回去,听候处置!”
  姜柔安低头谢恩:“谢陛下。”
  她伸手,捡起那根金簪。
  将来不及梳拢的长发挽了起来。
  赤金红宝的簪子在冬日暖阳下熠熠生辉,平白给她添几分丽色。
  两个小太监上前,一左一右将她扯起。
  粗麻绳在她冻得发青的手腕上绕了几圈,打了个死结。
  她顺从地背过身,随着太监去乾元殿。
  冷风袭来,她细瘦的身影随之晃了晃。
  容渊闭上眼。
  放下轿帘的一瞬,她回过头来。
  却只看到煊赫御驾,静静矗立在雪地里。
  闵柔哭着向前跪爬两步:“陛下……”
  “都跪安吧。”
  容渊:“朕没空听你们聒噪!”
  顾临川咬一咬牙:对姜柔安的听候处置,便是没有处置。
  就像若干年前,姑母在先帝那给她侄儿求个官职。
  先帝说暂缓时日,结果,等来了顾家灭族。
  顾临川抬头看着御驾离去的方向,用力攥住拳头。
  容渊,他终究还是背叛了他生母的血海深仇!
  -
  日影西移。
  昏黄的光透过明瓦窗,照在地毯上。
  宫人们来掌灯,进进出出时,刻意绕开跪在殿中央的身影——
  姜柔安跪了快两个时辰。
  容渊原话是将她押回来,听候处置。
  所以她仍旧是戴罪之身,不能随意坐卧。
  屋里炭火足,她并不冷。
  只是跪的时间太久,有些撑不住,委坐在地上。
  她缓缓摸向自己的小腿,一点知觉都没有。
  容渊进来时,身后跟着两个宫女,手里捧着几本从藏书楼取来的古籍善本。
  他边走,边和身边的常喜闲聊:“藏书楼还是老样子,朕小时候,经常在里面捉迷藏,气得师傅吹胡子瞪眼。”
  “等开春,让人把里面的书挪出来翻晒,免得朽坏……”
  容渊说着,径直从姜柔安身边经过。
  袍角掀起若有若无的梅香。
  “常喜”,他淡声吩咐:“去传水。”
  姜柔安深深吸气,双手用力撑在地上,缓解膝盖上的疼痛。
  容渊责罚她,羞辱她。
  又无视她。
  他在明明白白告诉她:
  他是皇帝,没那么容易讨好。
  愿意跪着求他垂怜的人,多如过江之鲫。
  区区一个臣下之妻,他不放在眼里。
  亦不放在心上。
  龙涎香的气息丝丝缕缕,如烟如雾。
  乾元殿空旷深广,沐浴的暖阁就在隔壁,她能清晰听到水声,更衣声——
  许久后,容渊才从内室走出。
  他穿一身白色寝衣,灯影下,寝衣上的暗纹流转。
  腰带随便一系,露出一痕紧实的胸口。
  他手里还拿着一卷书,却忽然抬头看向姜柔安:
  “她跪在这做什么?”
  问的是侍候在旁的常喜。
  “姜氏她……”
  常喜斟酌着回话:“之前在御花园,姜氏为了维护宣城王,冲撞了贵妃。”
  “所以陛下吩咐,将她绑回来听候发落。”
  言语客观,前因后果也交代清楚。
  容渊哦了声,笑笑:“那还是教她回去吧,朕这样的昏君,哪里配发落她这样的奇女子?”
  “折煞朕了!”
  他念旧情,也爱翻旧账。
  常喜见他余怒未消,思忖着:“奴才先给姜氏松绑吧?”
  至于松绑后如何行事,就看姜氏自己了。
  容渊低头看书,不置可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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