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
次日,晌午。
“朔宁姑娘,您该喝药了。”
小德子端着药碗走进偏殿,将药碗搁在床榻边的凳上,抬眼望向榻上的人。
见江朔宁头上缠着层层白布,面色惨白,眼底浮着一层淡淡的乌青,显然是彻夜未曾安歇。
“朔宁姑娘,可是昨夜没有歇息?”
江朔宁唇角扯出一抹浅淡苍白的笑意,并未接他的话,转而轻声问道:“皇上呢?”
说话间,她抬手从枕下摸出一锭碎银,轻轻递了过去。
小德子连忙双手接过,恭声道:“多谢朔宁姑娘。”
他将银子稳妥揣入袖中,才笑着回话:
“皇上昨夜见过满大人后,便去了皇后宫里歇息。今早早朝过后,又去往太后宫中问安,现下正在御书房批阅奏折,无暇旁顾。”
江朔宁闻言,心口悄然松了口气。沉默一瞬,她缓缓开口问道:“昨夜……”
“请朔宁姑娘放心……”小德子连忙接话,“昨夜奴才去过长门宫,宝忠公公守在那里,说人并无大碍,叫姑娘安心静养,一切交由他便是。”
江朔宁微微蹙起眉头,抬眸望向小德子,声音带着一丝紧绷:“你同他说了我受伤的事?”
小德子毫无迟疑,如实答道:“是啊。奴才说了姑娘是心神有所感应,不然今夜前去的,便是姑娘您本人了。”
话音落下,殿内一时陷入死寂。
小德子瞧着江朔宁面色陡然沉了下来,不由得挠了挠后脑勺,有些惶惑:
“姑娘,莫非是奴才说错话了?”
江朔宁垂下眼帘,指尖紧紧攥住锦被,神色黯淡,淡淡道:“你去忙吧。”
“那姑娘好生休养,若是想吃些什么,只管吩咐奴才。”
小德子说罢,转身走出屋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江朔宁仰头望着床顶,轻轻闭了闭眼,心底五味杂陈,堵得发慌。
宝忠守了周政胤整整一宿。
昨晚风雪那般凛冽,寒夜刺骨。
他本该安稳歇息,却整夜守在冰冷孤寂的长门宫里,陪着一个濒死弃世的人。
是因为她,宝忠才多受了这份罪。
他永远这样。
默默扛下所有风雪,从不为难她,从不让她愧疚,只把安稳和宽慰尽数留给她。
可越是如此,她越觉得愧疚难言。
一边是死里逃生、让她牵肠挂肚的周政胤。
一边是事事护她、替她受苦、沉默温柔的宝忠。
她静静躺着,眼底悄然漫上一层湿意,万般情绪压在心底,无人可说,无人可解。
不知过了多久,榻边凳上那碗汤药,已然彻底凉透。
晌午的暖阳透过窗棂斜斜洒进殿内,落得满地斑驳。
殿门被轻轻推开。
江朔宁怔怔地扭头望去。
只见宝忠立在门口,一身玄色衣袍,头戴钢叉帽。
暖阳落在他脸上,衬得面色格外苍白,一夜未歇的疲惫沉沉压在眉眼间,眼底布着细密血丝,掩不住满身倦意。
他身形颀长,腰间玉佩随着步履轻轻晃动,发出细碎清响,肩宽腰细,身姿依旧端挺。
可那股掩不住的憔悴,在晌午明亮的光线里格外分明。
他抬步徐徐走来,一步一步,缓步走向床榻。
“我不宜多待。”
宝忠顺势在床榻边落座,目光掠过凳上那碗已然冷却的汤药,眉间轻轻一蹙。
他旋即抬眼看向江朔宁,视线落在她额头上缠着的白布上,眼底漾开几分柔和:“天寒地冻,行路可得当心。”
江朔宁坐直身子,抬手环住他的脖颈,身子软软地偎进他怀中。
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沉水香,还裹挟着门外风雪带来的一身寒凉,种种情绪尽数涌上心头。
“宝忠……”她喉咙发紧,声音微微发颤,话堵在喉头,断断续续:“我……我……”
宝忠缓缓抬手,想要环住她的腰肢,手悬在半空,迟疑片刻,终究还是缓缓落了回去。
他声音压得低柔,带着一夜熬出来的沙哑:
“他没事了。只是也要同你一般,好生养上一段时日。你可有什么话,要我代为捎给他的?”
(下)
江朔宁脊背一僵,闭着眼将头靠在他的胸膛上。
殿内一片沉寂,两人沉默了许久。
宝忠喉结微微滚动,似有千言在唇间反复斟酌,半晌才沉声开口:
“朔宁,这一回,便由我来做决定。头一回是你决意帮他,这一回,换我来护他。”
江朔宁睁开眼,微微抬首望向他,不解道:“宝忠,你为何忽然有这般转变?”
宝忠垂眸凝视着她,唇角浮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昨夜他苏醒之时,我在他眼里,看见了最初的模样。眸子依旧澄澈干净,只是多了几分劫后余生的醒悟。我想,这一回,他是真的幡然知错了。”
江朔宁听后,迟疑片刻,旋即松开环在他颈间的手,眼神坚定道:
“这一回,和当初不一样。宝忠,我们不能再这般轻率。须得好好试探一番,看看他是否当真醒悟。更何况,我不愿因为他,令你再受牵累。”
宝忠赞同地点了点头,侧过脸望向她,眼底漾开一抹温和的笑意,指尖轻轻点了点她眉间的朱砂痣:
“正与我所想不谋而合。只是莫要再说什么牵累的话。倘若他此番能够通过试探,我们便好好护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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