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深夜,二更天。
慎刑司。
“殿下动作需快,万万不可走漏风声。”
杨帆神色紧绷,压着嗓音低声叮嘱。
“朔宁姑娘这边,尚未上刑。你且安心。”
周政胤一身内侍装束,抬手把帽檐往下扯了扯,大半张脸埋在沉沉阴影里,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
他微微颔首,一手拎好食盒,同单珩哲悄步走入牢区。
甬道烛火昏黄飘摇,地底阴冷潮湿的霉气裹着铁锈味扑面而来。
铁链偶尔碰撞,叮当作响,在死寂的牢狱里格外刺耳。
一行人直走到最深处的一间关押室。
关押室内,四面石壁合围,密不透风,不见半扇窗。
唯有牢门缝隙漏进一点摇曳微光,沉闷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钱伍上前,指尖小心翼翼拨动锁簧,牢门闷哼一声,缓缓开启。
周政胤示意单珩哲与钱伍守在门外,随即独自步入室内,反手将牢门紧紧合上。
室内光线晦暗。
周政胤抬手一把扯下头上内侍的帽子,便抬眼望去。
只见江朔宁孤零零地坐在木床之上,一身单薄囚衣,在这间密不透风的关押室里更显得形单影只。
一瞬间他心口像是被利刃狠狠绞住,心如刀绞,快步走上前,屈膝蹲在床沿边,将食盒轻轻搁落在地。
他伸出手,一把紧紧攥住她那双冰得刺骨的手。
掌心之下,肌肤寒凉,几乎没有半点暖意。
周政胤喉结重重滚了一下,压着胸腔翻涌的酸涩,声音压得发哑,低声唤道:
“姑姑。”
江朔宁下意识的抽回了双手,缓缓抬眸看向他。
烛火晃动,将他眼底翻涌的痛楚清清楚楚映了出来。
她眸光淡漠如水,面上不见半分波澜,语气冷漠:“你走吧,我不想看见你。”
周政胤再次伸手紧紧攥住她的双手。他垂着眼帘,眼尾悄然泛红,双膝直接跪在床前冰冷的地面,声音隐隐发哽。
“姑姑,对不起。”
滚烫的泪珠猝然坠下,滴落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肩头抑制不住地轻颤。
“是我疏忽,没能护住宝忠。你要恨便恨,打我骂我都可以。”
他抬眼望向她,眼底翻涌着痛悔:
“春蝉是双全推下去的,我已经暗中派人四处搜捕他。明德宫宫人虽已招认是伪证,却死咬着不肯吐露幕后主使。
可我没有放弃,我一直在查。我已经向父皇请旨,由我彻查宝忠一案,只要抓到双全,便能揪出幕后之人,我定会想办法护你离开慎刑司。”
江朔宁听罢,一声冷冷嗤笑,猛地用力抽回手。她抬眼直视周政胤,目光冷得像结了寒冰:
“然后呢?你觉得双全如今还能活在世上?幕后主使,不必多想,非太后便是皇后。就算真相大白,你又能做得了什么?”
周政胤迎上她这片刺骨的冷漠,心口如同被生生撕裂,泪水止不住滚落下来,声音满是哀痛:
“姑姑,你先别这般绝望。我只求先洗刷你的冤屈,待你平安离开这慎刑司,我陪你一道,替宝忠、替春蝉报仇,好不好?”
这话方才落地。
“啪!”
一记响亮耳光狠狠掴在周政胤面颊之上。
江朔宁身子微微发抖,眼神凌厉凄厉,厉声喝道:
“宝忠绝不会死!他绝不会抛下我!”
周政胤被打得微微一怔,半边面颊迅即泛起一道红痕。
他缓缓闭上双眼,喉结重重滚了几下,将眼底翻涌的酸涩与委屈硬生生压下。
片刻后再度抬眼,望着浑身情绪激荡的江朔宁,声音放得极轻,带着小心翼翼的安抚:
“是我说错话了,宝忠没有死。姑姑,等你平安离开此地,我们一同去找他,好不好?往后但凡你的心意,我全都听。”
江朔宁不愿再与他对视,便偏过头去,一言不发。
周政胤双手撑在她身侧,微微俯身,压低了嗓音,语气沉而恳切:
“姑姑,现下不是一味伤心的时候。我们既笃定宝忠还活着,春蝉的血海深仇也不能就此搁置。
眼前这一关必须先携手闯过去,唯有如此,我们才有机会寻回宝忠,为春蝉讨还公道。”
(二)
室内陷入一阵死寂。
江朔宁缓缓转过脸,目光沉沉落向周政胤:“是什么难关?”
周政胤身子又往前凑近几分,声音压得极低,字句沉甸甸砸在空气里:
“姑姑,父皇同我坦言,你本就是他属意之人。我心中最忧心的,便是他迟早要将你接入后宫。
一旦入宫,你便要卷入后宫无休止的倾轧纷争。就算来日侥幸能够为春蝉洗冤雪恨,宝忠又该如何自处?
倘若宝忠还活在世上,你一旦成为父皇的妃嫔,你们二人,便此生咫尺天涯,再无一丝余地。”
江朔宁心头猛地一沉,凝神直视着他:“莫非你心中已有化解之法?”
周政胤迎上她的目光,眼底翻涌着滚烫焦灼,喉头轻轻滚动,迟疑一瞬,才开口道:
“姑姑,父皇年岁已高,本就配不上你。倘若你归于我,我们才有能力去找宝忠,替春蝉报仇。”
江朔宁瞳孔骤然紧缩,满脸惊愕,声音控制不住微微发颤:“不可以!”
周政胤连忙倾身上前,语气急迫,装出一番处处为她考量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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