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说著,码头忽然一阵骚动。
冯天禄擡眼看去,只见那艘单桅小船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正靠向一处僻静的栈桥。
船刚停稳,船上两人就跳上岸,飞快地往货栈后巷跑。
几乎是同时,那两艘税课船也从另一头包抄过来。
税吏跳上岸追人,没追几步,那两人就消失在巷子里。
税吏骂了几句,转身回小船上去查货。
翻出布匹和瓷器,一样样清点。
茶棚里的人都伸著脖子看。
瘦子低声道:「又是个不懂规矩的。现在逃税,哪逃得掉?除非你不上岸。」
黑脸汉子冷笑:「上了岸更惨。货栈要抽成,搬运要脚钱,衙门还有杂捐。你以为那些税吏真靠俸禄吃饭?不都是指著这些捞油水。」
冯天禄放下茶碗,起身走过去。
税吏正在写罚单,擡头见冯天禄,认出是刚才船上的官员,拱手道:「大人。」
「货值多少?」冯天禄问。
「估过了,值八元。逃安庆关税二元,罚银四元,共六元。」税吏递过罚单,「可惜人跑了,这货充公。」
冯天禄看了眼罚单,忽然道:「货主或许还在附近。我帮你问问。」
他让书吏去货栈后巷转了一圈,果然在一个柴堆后找到了那两人。
两人瑟缩著不敢出来,书吏说是官员问话,不拿人,他们才战战兢兢跟著过来。
两人都是三十上下,一个叫陈四,一个叫王老五,合伙做点小生意。
见冯天禄穿著官服,腿都软了,跪下就要磕头。
冯天禄摆手:「起来说话。货还要不要了?」
陈四哭丧著脸:「大人,货我们不要了,只求别抓我们去见官。」
「为什么逃税?」
王老五看了眼税吏,不敢说。
冯天禄让税吏先退开几步,道:「说实话,或许能从轻。」
陈四这才抹了把脸,道:「大人,不是我们想逃,是实在缴不起了。」
他掰著手指算:
「这趟我们从景德镇贩瓷器,在镇上缴了税。」
「装船时,码头抽了厘金。进了长江,过湖口税关,抽了一次。船到安庆,又要缴落地税。我们一算,这趟本钱十元,税就要缴三元多。要是老老实实缴,回去连本都保不住。这才想著冲卡,看能不能省一道。」
冯天禄问:「以前也这样?」
「以前哪有这么多税关!」
陈四激动起来:「隆庆五年那会儿,长江上就镇江有税关。现在倒好,各地都开征了商税,大关下面设小关,小关下面设分卡。」
「一段水路,能碰上三四个收税的。名目还多,什么商税、船钞、货税、厘金、落地捐,我们这些小本生意的,哪经得起这么刮?」
王老五接话:「大人,您去沿江问问,哪个跑船的不叫苦?都说皇上圣明,苏公讲四民道德,也让商人交税,加了商税。」
「可商税加是加了,却都加在我们这些小虾米头上。」
「大商号有路子,能够有办法搭著免税的公船一起过,或者跟税吏勾搭,少缴漏缴。我们没门路,只能硬扛。」
冯天禄沉默。
税吏在旁听见,插嘴道:
「大人,别听他们胡说。朝廷开征商税设税关,是为了充实国库。他们逃税,还有理了?」陈四不敢顶嘴,只低头嘟囔:「我们也想缴,可缴完就没饭吃了。」
冯天禄转身对税吏道:「货值八元,税二元,罚银四元,是否过重?」
税吏正色道:「大人,这是按《商税则例》来的。逃税者罚一倍,乃是定制。下官只是依例行事。」冯天禄不再多言,从袖中掏出六元银子,递给税吏:「罚银我替他们缴了。货让他们领回去,按安庆关税二元缴清,另给他们开一张沿途税票,注明已缴,后续税关不得重复征收。」
税吏一愣:「大人,这……」
「江河通政署主司冯天禄。」
冯天禄亮出官印:「一切责任我担。你照办便是。」
税吏迟疑片刻,终究接过银子,开了税票。
陈四和王老五愣在原地,不敢相信。
冯天禄道:「货领回去,以后莫再逃税。若再有难处,可到江河通政署找我。」
两人扑通跪下,连磕三个响头,千恩万谢地领货去了。
税吏摇头:「大人仁慈,只怕纵容了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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