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文书,你中午吃什么?”

苏媚的声音从对面飘过来,懒洋洋的。

林晚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放在桌角。饭团不大,捏得歪歪扭扭,米粒外头裹着层发黄的腌萝卜片。

“饭团。”

苏媚歪头看了一眼,嘴角动了动,像想笑又没笑出来。

“就这个?连碗汤都没有?”

“嗯……凑合吃。”

林晚把油纸角撕开,低头啃了一口。米饭是凉的,腌萝卜咸的发苦,嚼起来嘎吱响。她吃的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

苏媚从桌上拿起自己的饭盒。四层铜提盒,热气从边上冒出来,红烧肉的香味飘满了整间办公室。

她用筷子夹了块排骨,慢悠悠的往嘴里送,眼睛却没看排骨。

她在看林晚。

林晚低头啃着饭团,弓着背,肩膀缩着,嘴角沾了一粒米,她也不擦。吃到一半,饭团散了,米粒掉在桌面上,她赶紧用手拢起来,塞回油纸里。

一个穷酸的小文员在啃冷饭。

苏媚嚼着排骨,移开了目光。

——

第一天。

苏媚从早上六点就蹲在弄堂对面的一棵歪脖子槐树后头。

六点零七分,林晚的阁楼窗户透出一点灯光。灯很暗,估计就一个十五瓦的灯泡。

六点十五分,楼梯响了。嘎吱,嘎吱,木板被踩的直叫唤。林晚推门出来,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棉袄,围巾裹到鼻子底下,布鞋沾着水。

她走到弄堂口的水井边,打了半桶水。把毛巾泡进去拧干,擦脸。擦的时候闭着眼,毛巾在脸上来回抹了四下,动作有些死板。

王阿婆的门开了。

“小林!又起这么早?”

“嗯,阿婆早。”

“今天冷,穿厚点,别冻着。”

“好。”

林晚把毛巾搭在桶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包东西递给王阿婆。

“昨天在菜场看到的虾皮,便宜,给您熬汤。”

王阿婆接过去,嘴里念叨了一大串,什么你自己都瘦成什么样了还给我买东西,什么现在虾皮也不便宜了……

林晚听着,偶尔点个头,嗯一声。

七点出门。

老陈的摊子已经冒了油烟。她排了两分钟队,买了两个生煎一碗豆浆。付钱的时候,林晚从兜里掏出一把碎铜板,在掌心数了两遍,才递过去。

老陈多给她夹了一个:“拿着拿着,你这丫头太瘦了。”

“谢谢老陈叔。”

她端着碗蹲在摊子边上喝豆浆,缩着肩膀,被路过的黄包车夫蹭了一下也不吭声。喝完把碗放回去,拿油纸包着生煎揣进兜里,低头往极司菲尔路走。

苏媚跟在后面,隔了大半条街。

林晚走路很慢,步子小小的,肩膀一直缩着。路过一个卖报的摊子,她停了两秒,看了眼报纸头版,没买,继续走。

过马路的时候,一辆日军的摩托车从身边擦过去,引擎声很大。

林晚的身体猛地缩了一下。

她肩膀往上耸,脚步也乱了,差点被后面的自行车撞到。

自行车的铃铛响了两下,骑车的男人骂了一句“走路不长眼睛的”。

林晚赶紧往路边让,连声说对不起。

苏媚在后面看着这一切,嘴角抿了一下。

被吓到了。这反应很正常。

普通人被突然的巨响惊吓,就是会耸肩,会缩身子,会脚步错乱。

不是瞬间僵住,不是重心下移,也不是手往腰后摸。

这是一个普通人该有的反应。

苏媚把这些记在心里,继续跟着。

——

第二天。

一模一样。

六点起床。水井洗脸。跟王阿婆打招呼。七点出门。老陈的摊子,两个生煎一碗豆浆。低着头走路去上班。

中午,冷饭团。

今天连腌萝卜都没有了,就是白米饭,捏了点盐。

下午,抄文件。张诚让她去仓库领两箱信封,林晚抱着纸箱在楼梯上走了三趟,累的满头是汗,脸都涨红了。

姓刘的科员使唤她去行动处送报纸。她弯着腰,迈着碎步跑过去,把报纸放在门口柜子上,头都不敢抬就跑了回来。

五点半下班。

菜场。

苏媚跟到了菜场门口。

林晚在一个卖菜的摊子前蹲了很久。她把青菜一棵一棵的翻,挑叶子没烂的。最后买了一把最小的,花了三分钱。

摊主扔菜的时候多甩了两片烂叶子进去,林晚看了一眼,没说话。

回弄堂的路上,她在一家杂货铺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橱窗里的一双新布鞋。她的手伸进口袋摸了摸,又缩回来了。

没买。

上楼。关门。灯亮了。

报纸糊的窗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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