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琅琊港,海风裹着咸湿的热气,吹得码头上的人心里发慌。

三艘开往台湾、香港的客轮静静泊在泊位边,船舷旁挤满了拎着皮箱、扛着包袱的人。

一个个衣着光鲜,脸上却没半分出远门的轻松,反倒个个神色仓惶,时不时回头看,生怕下一秒就有廉监委的人冲过来把自己按在地上。

人群里,前南华琅琊郡民政厅副局长赵锡畴正紧紧握着船票,手心全是汗。他原是国民党退下来的旧官员,南华立国初期缺人手,凭着几分民政经验混了个副局长。

这几年靠着手里的权力,明里暗里捞了不少好处——农场补贴克扣一截,赈灾粮款雁过拔毛,连移民安置的建房款都敢伸手。

三清运动一开始,他看着往日勾肩搭背的同僚一个个被带走审问,早就吓破了胆。

“妈的,李崇文是真敢下手啊!”赵锡畴压低声音,对着身旁一个穿绸缎长衫的胖子抱怨。

“连国会议员、复兴军功臣元老都敢抓,我们这些小鱼小虾,落在他手里还能有好?”

胖子叫黄敬斋,做百货生意起家,暗地里和吴天雄的黑帮勾着,靠走私物资发了横财。

鸦片案爆发后,他靠着提前转移资产躲过了第一轮抓捕,可眼看着清查越挖越深,黑帮分子挨个招供,他知道自己早晚要被牵扯出来,干脆卷了家产想跑路去香港。

“谁说不是呢。”

黄敬斋眼神闪躲,声音压得更低:“以前在国府,花点钱上下打点就没有摆不平的事。”

“这南华倒好,廉监委跟疯狗一样,六亲不认,连送礼的门路都没有。”

“再不走,得去矿场挖一辈子石头。”

两人正嘀咕着,旁边忽然传来一声酸溜溜的叹气。一个穿长衫、摇折扇的中年文人,一脸不屑:“井底之蛙,只知道谈钱。”

“这南华啊,是容不下读书人了。三清运动搞的人人自危,连写文章议论时政都要被请去喝茶,毫无言论自由,这样的地方,不待也罢。”

这人叫柳存庵,早年在上海办过小报,跟着国民党退到大员岛,后来又辗转来了南华。

平日里仗着会写几笔文章,在本地小报上舞文弄墨,一边拿着南华的稿费,一边阴阳怪气骂政策。三清运动开始后,他之前收黑帮钱写洗白文章的事被人翻了出来,怕被清算,赶紧收拾东西想跑去香港继续当自由文人。

赵锡畴和黄敬斋瞥了他一眼,没搭话。知道这货就是个嘴炮,真遇上事跑得比谁都快。

“下一个,赵锡畴!”

海关口传来工作人员的喊声,吓得赵锡畴浑身一哆嗦,强装镇定地整了整衣襟,拎着皮箱走了过去。

柜台后坐着两个穿制服的廉监委干部,脸色严肃,面前摊着厚厚的档案。

其中一人抬眼扫了他一下,声音不带半点温度:“离职申请批了?出境事由是探亲?”

赵锡畴赔着笑,把证件递过去:“老家还有亲戚在香港,年纪大了,去看看。以后就留在那边养老,不给国家添麻烦了。”

官员没接话,翻过几页档案,忽然说道:

“养老?赵锡畴,你在琅琊郡任职三年,经手的移民安置款一共十二万南华元,账面亏空三万七。下属三个农场联名举报你克扣建房补贴,还有商人指证你收受贿赂、批地谋私。”

“这些事,你不打算解释解释?”

赵锡畴脸色瞬间惨白,双腿开始打颤,嘴上还硬撑:“这……这都是污蔑!是下面人办事不力,账目对不上,跟我没关系。”

“没关系?”官员冷笑一声,抽出一叠按了手印的供词甩在他面前:“你的前任秘书已经全招了,赃款藏在你乡下亲戚家的地窖里,我们的人已经去起赃了。你说没关系?”

话音刚落,旁边两个警察立刻上前,冰凉的手铐锁在了赵锡畴手腕上。他刚才还故作体面的样子瞬间崩了,瘫软在地,嘶声喊着:“我要见总统!我是国家的功臣,你们不能这么对我!”

“功臣?”干部面无表情。

“贪国家的钱,坑移民的粮,你也配叫功臣?带走!好好审,把他牵扯的人都挖出来。”

赵锡畴被警察架着拖走,哭嚎声越来越远。码头上等着离境的人群一片哗然,不少人脸色发白,下意识地想要离开这里。

黄敬斋额头上的冷汗唰地就下来了。他本来还想着,自己没当官,只是个商人,最多查查税,没想到连离职官员都能当场抓。

他心里打了退堂鼓,想悄悄溜回城里躲一阵,可刚转身,就被一个工作人员拦住了。

“黄敬斋是吧?到你了。”

黄敬斋心里一咯噔,只能硬着头皮走过去。他强迫自己挤出笑脸:“长官,我就是个正经做生意的,手续都齐了,您看……”

“正经做生意?”工作人员敲了敲手里的文件:“敬记百货商行,三年前参股了三家地下赌场,还放过高利贷,债主被逼得卖房子还债,有这回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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