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城班师那日,文王姬昌在马上坐了一整日。
回西岐的路上,他没有坐车,坚持骑马走在队伍最前面。
姜子牙劝了两回,文王只是摆了摆手说"不打紧"。
可到了第三日傍晚,文王在马背上忽然晃了一下,那一下晃得不重,但他握着缰绳的手松开了,整个人朝左侧歪了过去。
旁边的亲兵眼疾手快将他扶住,可文王已经闭上了眼,脸色灰白得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抽走了一层。
队伍停下来扎营,姜子牙连夜让人去最近的镇上请了医者。
医者看了文王的脉象之后,退到帐外对姜子牙低声说了一句:"太公,侯爷这脉象……是油尽灯枯之象。撑不了多久了。"
姜子牙站在帐外,夜风翻动他道袍的下摆。
他没有说话,沉默了很久才转身回了主帐,让人加快行军速度,赶回西岐。
回到西岐之后,文王在床榻上躺了七日。
头几日他还能喝些米汤,偶尔清醒时还会问几句北地的情形,姜子牙都一一作答。
到了第五日,文王已经喝不进米汤了,只靠着参汤续着气。
姬发寸步不离地守在床前,双眼通红,下巴上冒出了青黑的胡茬。
第七日傍晚,文王忽然睁开了眼睛,那双浑浊的眼珠转动了一下,像是从一场极长的梦中醒了过来。
他侧头看了看守在床边的姬发,嘴唇翕动了一下:
"召……召尚父……还有……教主。"
姬发愣了一下,随即快步出屋,吩咐人去请姜子牙。
他站在廊下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把教主也请来。"那亲兵领命转身快步去了。
一盏茶的功夫,姜子牙先到了。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灰色道袍,头发草草束了一下,像是刚从书房赶过来。他在门外停了一步,整了整衣襟,这才跨进门内。
紧随其后的是另外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暗纹白袍,面容清癯,眉目疏朗,步伐不紧不慢地走进屋内时带起一股极其淡的气息,像是深秋的夜风拂过水面之后留下的那种凉意。
他在门外停了片刻,目光从姜子牙身上移到床榻上,然后微微低下头,迈步跨过门槛。
拜月教主。
他进门之后没有靠得太近,在距离床榻三步处站定,与姜子牙一左一右。
姬发站在床榻左侧。屋内只有一盏油灯,光线昏黄,将四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文王侧过头来,目光先落在姜子牙身上。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缓缓伸出那只枯瘦如柴的右手。
姜子牙上前一步单膝跪在床前,双手握住了文王的手。文王那双手冰凉,皮包着骨,指节粗大,像是被岁月磨掉了所有多余的皮肉。
他开口时声音沙哑而缓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尚父……吾儿年幼无知,军国大事……全仗你担当。
纣王暴虐无道……天命必归于仁者。
我死之后……你务必竭尽全力……辅佐吾儿……完成伐纣大业……救天下苍生于水火。"
他说到"救天下苍生于水火"几个字时,气息断了一下,缓了好一会儿才续上。
姜子牙握着文王的手,用力握了一下,沉声应道:"侯爷放心。只要臣还有一口气在,西岐的旗,倒不了。"
文王微微点了点头,又将目光移向站在三步之外的那道白影。
拜月教主上前一步。
他没有跪,只是微微躬了躬身,声音平稳低沉:"侯爷请吩咐。"
文王看了他很久,目光在他脸上停了许久,像是在辨认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方才更轻了些:"教主……你那些年周游列国,所见所闻比老臣多得多。你曾跟老臣说过……天道无常,人事有常。
老臣当时没有完全听懂,如今却隐隐明白了几分。
西岐将来面对的……不只是朝歌的兵将。你心中有数。"
拜月教主微微颔首:"侯爷放心。我在一日,便替西岐看着那些寻常将领看不到的东西。"
文王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将目光移向最后一个人。
他看向姬发时,那双浑浊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像是一盏快要燃尽的灯在最后关头跳了跳。
姬发跪在床前,双手撑在床沿上,眼圈通红,嘴唇紧抿着,像是在压着什么不让它涌出来。
文王伸出手,那只枯瘦的手落在姬发头顶上,轻轻放了一放。
那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碎什么。
"儿啊……"文王的声音很轻很慢,像是每说一个字都要歇一口气,"治国之道……以仁德为本,以孝道齐家,以诚信待士。
姜丞相乃旷世奇才……汝要以师礼事之,呼为尚父,凡事皆听其教诲……不可自专。"
姬发咬着牙点了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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