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时正,谨身殿。

殿外蝉鸣聒噪,日头晒得汉白玉栏杆烫手,殿内却干爽清透,仿佛这不是三伏天,而是初秋午后。

而且殿内还没有见到往年常备的冰鉴。

朱由校坐在御座上,正在批复奏本。

朱笔在纸面上移动,批完一份,放下,拿起另一份。

他的面色比往年夏日好了许多,没有那种闷出来的倦怠。

“陛下觉得如何?”

宋应星站在御案左侧,身着正三品绯袍,胸前绣着孔雀。

他的面容清癯,胡须已经见白,但精神矍铄,眼底有光。

朱由校放下朱笔,靠在椅背上,目光扫过殿内。

“很好,宋卿有心了,朕终于不用忍受往年盛夏冰鉴的潮湿了——奏本都能发霉。”

他环顾四周,没看到任何奇怪的装置,只有殿内原有的金砖、朱柱、藻井,一切如常。

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只是朕怎么什么都看不见?光是知道你们之前动工动静不小,不知道你的寒气从哪来的?”

宋应星微微一笑,拱手道。“陛下容臣从头说来。”

他指了指脚下。“陛下可还记得,万岁山脚下那台蒸汽机?”

“抽水那个?朕记得。虽说因为礼制的缘故没装在宫里,但装在万岁山东麓也不错了。

利用重力和管道运水,比之前节省了不少人力。”朱由校点点头。

王承恩微微低身,面露崇拜,声音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惊叹。

“皇爷圣明,放在宫外稳妥些,炸了也伤不到宫里。

万岁山挨着北安门,煤车可从鼓楼前街直接运到山脚下,用着也方便。”

他顿了顿,好像在算着什么。

“奴婢本来还发愁十几年不招太监,人手不够呢。

宫里一天光用水就要五百石,往常要两百人驾骡车去拉,现在那机器运转不到两个时辰就干完了。

宫里就管分水那点活,二十个人就够了。

底下的奴婢们可欢喜了,奴婢现在夏日每天都能淋浴,不用怕熏着皇爷。”

朱由校轻笑一声,嘴角微微翘起。

“这就叫科技改变生活,别的活以后也得想些招,别总用人堆。”

他看向宋应星。“宋卿,你接着说。”

宋应星笑着点头,伸手比划着。

“那台蒸汽机主要是抽水,但排出的废汽依然炽热,以往都白白散掉了。

臣让人在排汽管上加了一个铜套——就是包在出汽管外头的一层空心铜套,不碍机器本身运转。

废汽的热量便传给铜套里的水,热水顺着铁管,一直通到这谨身殿地下。”

朱由校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撑在御案上。“地下?朕这谨身殿台基底下?”

“是。”宋应星蹲下身,用手指在地砖上画了个圈,动作随意,像个老农在田埂上比划。

“陛下这谨身殿,台基高逾两丈,底下是中空的——不是实心夯土,而是砖砌券洞。

臣选了东北角一间券洞,安了一口铸铁大罐,罐中盛的是一种药水。”

“药水?”

“臣称之为‘硇砂水’。”

宋应星从腰间皮囊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拔开瓶塞,倒出些许白色粉末在指尖。

粉末细白,在光里泛着微光。

“此物本是西域传来,中原早有,焊铁时常用,名曰硇砂。

臣偶然发现,将硇砂与石灰同热,能蒸出一种气来。

此气遇冷则凝为清水,遇热则逸出为气——且这气在由液变气之时,会夺走周围大量热力。”

王承恩忍不住插嘴,眉头皱着,一脸困惑。“夺走热力?”

宋应星笑着从袖中取出一件小物——一支约有拇指粗细、一头焊死的小铁管。

管身贴着一片薄薄的玻璃,他将铁管倒过来,管口朝下,让朱由校看。

“陛下请看,这支铁管里灌了一些硇砂水,臣用火燎了一下管底。”

说完,他拿出火柴,“嗤”地划着,火苗跳起来,在管底燎了几下。

朱由校伸手去摸管身,指尖触到铁管的瞬间,微微一缩。

触手冰凉,甚至有些黏手。他诧异道:“你方才用火燎它,它反倒冷了?”

“是——火的热把铁管里的‘气’赶出来了,气逸出时要夺热,铁管便冷了。”

宋应星收回铁管,小心地塞回袖中。

“谨身殿地下的那个大罐,便是此理放大百倍的模样。

罐中硇砂水被蒸汽机废汽加热,蒸出‘寒气’——此气名为砂气,臣粗取硇砂之音。

砂气经铜管引出,送入罐旁的蛇形铁管,被井水冷却,凝为清水。”

“那寒气到哪去了?”朱由校追问,目光紧紧盯着宋应星。

“回陛下,那砂气本是热的,被冷水一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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